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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夜星火

远东轶事/硅砂无垠 (tydsh) (http://yuandong-tian.com)

章一 处刑

  呼啸的北风,刮过草原上尖利嶙峋的岩石。

  正是严冬,月已沉下地平线,晨曦还未露出。十几个人抱着从各种搜罗来的树枝,放下,压实。干枯的树枝堆积成一座小山,渐渐地盖过了一名女子的脚踝。

  女子双手反剪,被粗麻绳绑在柱上,她一身红衣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有几个做事的仆从,被领头的呼喊叱咤着,在她的脚旁倒着一桶一桶的油状液体。仆从们都低着眼睛,眼神闪烁不定。

  在他们身边,一个身形不甚高的灰衣男子,正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布置,不时抬头望望远方,神色甚是忧虑。

  乘着四下无人,他凑近女子,语气低沉地恳求道,“赫兰公主殿下!殿下三思,若是殿下能立即收回成命,那部落的十万人马还会继续听殿下的指挥。殿下得位光明正大,实在不用担心!吉王他纵有滔天的本事也没用……”

  女子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阿敏,我意已决,你就不用劝我了。”

  广袤的草原尽头,地平线上出现了人影,灰衣男子连忙望去,随后紧张地闭上了嘴。

  马蹄声由远及近,尔后在一声清越的啸声后,徐徐止歇。一百多骑排成阵列,盔甲上反射着寒光。

  一个上身赤裸,孔武有力的大汉,跃马而下。火把照亮他坚毅的脸,两臂和胸口隆起的肌肉上有着数不清的旧伤。

  “赫兰!你已经被那群恶魔吓破了胆!”他说道,声音洪亮,眼神锋利如刀,“苍天在上。鹄雀部落,不需要你这样懦弱的首领!”

  红衣女摇着头,毫不所动:“洪吉叔叔,阿爸早逝,阿爷归天后,部落早已推举我为首领,你如此一意孤行,要置祖宗规矩于何处?”

  “赫兰,你这个认贼做父的逆种!你的阿爸,我的阿兄,难道不是竟死在他们的手上!”洪吉往地上啐了一口,指了指身上的各处新旧伤痕,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,“二十年了!那群国王崽子欠了我们多少血债?投降?哼,今天难道要跪在地上给他们做牛做马不成?部落都没了,谈什么祖宗规矩?大家说,是不是?”

  “绝不投降!绝不投降!吾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?”

  “我们骁勇高贵的勇士,难道就这样给别人低头,当别人的附庸?我们得要在战场上壮烈死去!这才是我们的荣耀所在!”

  “我们还有十万人马,怎么不可一战?他们那些笨重的铁疙瘩,哪跑得过我们的骏马!”

  “血债血偿!血债血偿!”

  “吉王千岁,吉王千千岁!”

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洪吉脸色肃然,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停下,马鞭一抽,划出破空的声响。

  鸦雀无声。

  “赫兰,我最后问你一句,投降的命令,收不收回?洪吉我今日虽为大义,终究还是不忍心血亲相残。若是你能幡然悔悟,那部落里,总还有你的容身之地。”

  名为赫兰的红衣女子叹了口气,她看见洪吉身后已有部曲发出肆无忌惮的淫笑,缓缓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你们……不明白。磨尖的箭头够不到天空,壮硕的血肉扭不过钢铁,善战的健儿在目视不到敌人的地方就被屠杀,部落的勇士,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成批成批死去。坚持固然重要,但方向错了,就毫无意义。你我确实都为部落着想,但很可惜,道不同,便不相与谋。”

  洪吉“哼”了一声,“他们这些卑鄙无耻懦弱的小人,不肯与我们面对面决战!万能的天神,自会让他们死绝!”

  “可……天神不会来的。”赫兰摇着头说道,“能依靠的,只有我们的双手和头脑,为一个目标,并不是一味的冲锋就可以的。”

  “好!好!你是死不悔改了!”洪吉咬着牙,“叛徒哪来的那么多废话,行刑!”

  无数双眼睛,注视到了在一旁站着的阿敏身上,有人将火把递给了他。

  “吉王殿下……”阿敏接过火把,手有些发抖,“殿下,大家都是草原人,何至于此,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  “阿敏,你身为近卫队长,锄奸乃是第一要务!若是你还在犹豫,与赫兰同罪!”

  阿敏长叹一声,迎着吹来的阵风,一步一步沉重地走过去。到了火刑柱前,他犹豫了几秒,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洪吉,终于将火把一掷,送进了浇满油的树枝堆里。

  顿时,冲天的火焰拔地而起,足足升腾起两米多高,盖过了远方的日出。一时热浪逼人,烟尘滚滚。一阵狂风迎面扑来,熏得观看行刑的一众部曲睁不开眼,眼泪纵横,脸都涨得通红。

  饶是洪吉这样的顶天立地的男人,也不禁以手拭目,苦苦抵抗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刺激颗粒物。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火焰的毕剥声中,他听见了不远处的马嘶声。

 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勉强睁开眼睛,四下张望才发现,刚才那个叫作阿敏的灰衣男子,已然消失不见。

  洪吉心中一惊,大吼道:“这群天杀的懦夫,背叛我没有好下场!”

  他心中愤怒至极,翻身一跳上马,在滚滚浓烟之中拼命找寻逃跑的目标,可身下坐骑纵然已是千里挑一,此刻也受了不小刺激,惊恐嘶吼,视物不清,在草原上胡乱奔跑一阵,不听洪吉号令,反而越追越远。他不由得破口大骂,朝着远处的几个黑影射了几箭,只得返回。

  待到众人掩鼻遮目,七手八脚地终于把火焰熄灭,再往里面看的时候,只见捆她的绳子完好无损,被熏得发黑的柱子上光溜溜的,根本没有公主赫兰的尸骨。

  大家的脸色,都不怎么好看。

  “吉王,刚才火势冲天,可连这都烧不死公主殿下,莫不是天神……天神有意……”

  “住口!”洪吉怒目而视,吓得那人不敢接口,随后环顾一周,仔细扫了扫众人狐疑不定的神色,脸上竟是一红,接着吼道,“妖言惑众,给我拖下去杀了!”

  不顾那人的哀求和惨叫,洪吉骂骂咧咧地拿过火把,细细观察起来。他见到一些奇怪的油状液体在柱子的周围流淌着。他把火把扔进去,火登时熄灭了,只留一截半焦的木棍。

章二 流亡

  中军大帐中,有一双眼睛从黑沉沉的夜中亮起。随后,烛火点燃,照亮了整个帐篷。

  一声尖啸从极远处传来,挑动着空气中的每个分子,经久不息,成为整个黑夜的背景,也是噩梦的源头。

  “敌袭,敌袭!”

  有人惊恐地喊道。接着,爆炸声在整个营地响起来,此起彼伏,受惊的马匹四处奔跑,横冲直撞。许多从睡梦中惊醒,匆忙起身,盔甲都没有来得及穿戴,就被各处头领从帐篷里赶了出来,向着预先定好的几个方向奔去。

  “禁止列队!再说一遍,禁止列队!立即散开,快散开……”

  声音戛然而止,代之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,继之以四散而去的浓烟。浓烟散去,二十几个方才站在那里的人已消失不见,只余一个半人高的深坑,残肢断臂横七竖八,脑浆崩裂,血腥味中人欲呕。

  有几个幸存者看着这一幕,无边的恐惧笼罩了他们的头脑,黑夜中回荡着非人的惨叫。

  “啊……”

  赫兰醒转过来,方才意识到,刚才的敌袭,只是一场将过往所见,都凝结在一起的梦。

  她微微坐起,摸着自己的头,才意识到硬木床板咯着她的背生疼,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灰尘。与前几日在大帐里睡的丝绒床相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从窗户破洞里吹进的冷风,夹杂着令人恶心的霉味。

  赫兰并无抱怨,与这些不适相比,左手臂上的大面积烧伤造成的疼痛,让人更加难以忍受。她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过来,再要睡下,恐怕有些难了。

  她在昏暗的房里四下张望,借着从窗口射来的月光,看到几个随从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板上,人人带甲。

  屋子的一角,近卫副队长巴猛躺倒在椅子上,面仰朝天,一副胖大身躯,把整个椅子压得嘎嘎作响。另一边,名叫阿敏的灰衣男子靠在房门背后打着呼噜,睡梦中兀自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,提防陌生人贸然闯入。

  在这一阵又一阵重复的呼噜里,她听见阿敏轻微的呢喃:“加尼娅……加尼娅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
  赫兰下意识地快速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,找不到一个能在脑海中匹配上的名字。或者说,“加尼娅”这个名字,听起来就不是草原人的姓名风格,是以赫兰不用努力回忆,都能快速得出结论来。

  加尼娅……是谁?

  或是她的动作稍许遮挡了下月光,阿敏惊醒过来,目光望向赫兰,脸上登时露出欣喜的表情。他发一声喊,所有人都醒了。巴猛掏出打火石,摩擦了一阵,点燃了桌上的蜡烛。

  “公主殿下!”

  “公主殿下醒了!”

  看着部下个个面带欣喜倦容,跪倒请安,赫兰有些感激地微微点头,示意他们起身。

  她伸出双手,端详着手腕上的勒痕还有烧伤,还记得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
  虽然绳子绑得十分结实,但从一开始就不是个死结,只待火焰一起,她就可以用事先练习好的手法轻易挣脱逃跑。树枝堆离她远的那一侧浇上了油,撒上了大量的草木灰和辣椒粉,见火就着,冲天的火势卷起烟尘,烟尘借着风势,反将观看的行刑者们扑了个措手不及,成了掩护逃跑的障眼法。

  纵然如此,逃亡仍然九死一生。清晨风向虽然能估计得八九不离十,却总有些许计算外的偏差,不巧一蓬烈焰飞来,就几乎要了赫兰的小命。

  待到好不容易骑上预备好的马匹,危险仍然没有解除。草原人的箭法精妙绝伦,洪吉更是此中翘楚,即便是相隔百步之遥,阿敏又奋力挥动弯刀格挡,左手臂仍被利箭射中,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,此刻仍然流着鲜血,连带砸到赫兰,让她直接在马背上晕过去,现在才醒过来。

  赫兰想来这刀尖上舔血的经历,不禁百感交集。

  “诸位护驾有功,赫兰感激不尽!阿敏心思细密,智计百出,该当首功!”

  灰衣男子点点头,嘴角露出一丝欢喜。他把兜帽卸下,露出一张中年人有些疲惫的脸:“公主殿下平安就好!在下失手冒犯殿下,致殿下晕厥,罪该万死!殿下谋划周详,算无遗策,在下只做了些本分事,愧不称功。”

  “无心之失,不必多虑。没有你的油膏配方,我早就被烧坏,这计划也根本成不了。”

  “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在下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  “直说无妨。”

  阿敏犹豫片刻,还是问了:“哎,公主右手伤得可重?在下想来,此计虽妙,可着实凶险无比,若是我们运气稍差,或风向突变,或吉王再骁勇些,就是十死无生之局,在下侍奉公主多年,万事求稳为先,回想昨日种种,总有背脊发凉之感。若是……若是公主能虚与委蛇,说些违心话先稳住了吉王,徐徐图之,我们也不用冒这么大的险……”

  “住口!阿敏,你怎么和公主殿下说话?殿下神机妙算,岂是吾辈能妄然揣测的?”巴猛听到一半站起身来,一拍桌子,已是勃然大怒。

  “巴猛,坐下!阿敏,继续。”

  阿敏看了一眼巴猛,那大块头一站起身来,几乎遮住了全部的月光。他点点头,说道:“再说,我们现在只有这些人了。这一次就算劫后余生,逃脱成功,可草原十万众,都将成为我们的敌人。接下来,敢问,敢问……公主殿下有何良策?”

  赫兰点点头。她明白,在自己做出“投降”的决定并引来草原人众怒之后,身为近卫队长的阿敏并没有直接建议逃跑,而是使尽了浑身解数,装装样子,一直撑到洪吉归来,并宣告彻底决裂的最后一刻,原因非常明显——不到最后,他不想放弃整个部族的给养和支持,万事稳为先。

  她以眼神示意,阿敏会意,屏退左右。随从们拖着一身的铠甲,站到了门外,副队长巴猛不甘地哼了一声,最后一个关上了门。

  “嗯,阿敏想知道,昨日与吉王唇枪舌剑,公主殿下口中的‘方向错了’,是什么意思。”他问,“我,很想知道。”

  赫兰定定地望着他。阿敏的眼神里没有对于公主的敬畏,只有一种与草原人不相符合的好奇在里面——不,不仅仅是好奇,还有一种莫名的狂热与急切。

  配合他刚才冒失直白不合礼数的询问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“你不用担心,失去了草原这个后盾,我们还会有更多朋友的。”她说。

  “可是,谁……才是我们的朋友?”阿敏问。

  “比如说,加尼娅?”公主收了严肃的眼神,看着他调皮地一笑。那一边,阿敏脸色微变,连忙摇头:“在下,在下不知……加尼娅……是谁。”

  虽然言称“不知”,回答里面“加尼娅”的发音却很清晰。赫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也不再追问,只是挥挥手道:“好,没关系。至于我的目的,阿敏,你会知道的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的全力协助。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,相信你以后也会。”

  阿敏犹豫片刻,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,连忙点点头:“好,我……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  我……赫兰看着他,玩味着这个称呼。

  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  这个名为赫兰的女子,这个曾经的地球人,已经在这个世界,历经了两世。每一世都以同样的开局开始,以各自悲惨的结局告终。

  这两世,她用尽了智谋而一无所获,铩羽而归,虽然贵为公主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草原部落,徒劳地与远强于自己的对手周旋,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
  而第三世,是她最后的机会。系统已经清楚告知了任务和目的,也明确了失败后自己将被毁灭的结局。然而从不会告诉她要如何完成任务。很显然,在千头万绪之中,找到一个可行的策略并且切实执行,这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,对此她十分明白,也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。

  她更感兴趣的是,这个系统本身,究竟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?

  而自己,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?

  而这个叫作阿敏的人,又是谁?

  赫兰看着护卫们鱼贯而入,望着月光透过窗户投下的影子,若有所思。

章三 面见

  清晨。

  “不好意思,城主有令,最多只能带三个人进来。”为首的军官下了马车,用手抬了抬帽子,说声抱歉。

  阿敏撇撇嘴,巴猛则用自己的小眼睛,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军官。

 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,他们这样做,明显是逼迫他们把首脑和随众分开,这样不至于被人里应外合,惹出事来。虽然草原来的人少,但这毕竟还是战争状态。

  商量了一番,赫兰带着阿敏及另一个护卫上了敞篷马车,各自将手上兵刃交出。巴猛则领着其它护卫,带着马匹,于城门外等候。

 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,两个佩戴着火枪的士兵站在一旁,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。

  几记鞭声响起,马车开进了城门。

  虽说是城,也带着新修的高耸城墙,却不见太多的繁华迹象。四顾并无行人,路途崎岖不平,宽窄不一,方位随意杂乱,两旁都是长满野草的荒地,更像是将人们走过的小径简单拓宽后的半成品。

  终于,在马车走了好一阵之后,他们见到一个刚刚建设完成的工厂,黑烟从里面冒出来,熏得人难以呼吸,各种颜色的污水横流。很多围观者在它的入口周围,似乎在期盼着什么。在一阵欢呼之后,几个人从工厂里拖出一具黑色的城防炮,炮管在白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在一个士官的吆喝下,城防炮被架上八匹马拉动的大型马车,随后一点点向着城墙移动过去。

  那名护卫自小在草原长大,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,好奇又敬畏地看着,偶尔伸出手指指点,待到与别人的目光相交,又立即缩回去。他从记忆里知道,多少草原的勇士,不管是如何孔武有力,都曾倒在这具庞大无比的杀人凶器面前。

  “哎,有这样的装备,你们的城市一定固若金汤。”赫兰感叹道,“再勇猛的马队,再娴熟的弓箭,都是打不进来的。”

  两个佩枪的士兵听着一位美貌公主开口赞美城里的这些新式武器,原本警惕的神情有了些许松动,有一个还不禁自得地介绍了两句。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,表明了他们刚从温暖湿润的中部被征召而来,还没有适应这里干燥的狂风和剧烈变化的气温。

  赫兰和阿敏交换了下眼神,护卫队长随后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油膏,做了个涂唇的手势。那个士兵犹豫了几秒,舔了舔嘴唇,还是一把接过涂了涂。

  油膏里的清香凛冽,让他精神为之一振。另一个见状,也忙不迭试了试,对他们的态度,也稍许客气了些。

  赫兰似是对此习以为常。她望着天空,想着接下来的说辞。

  下了车,三人被接入城主的办公居所,阿敏和护卫在等候室里等候,赫兰整理着装束,就要孤身入内。

  阿敏突然追上前去,凑近说道:“公主……殿下,听说这个尤里希城主,是个一板一眼的学者兼商人,不苟言笑,每个花出去的铜板都要斤斤计较,很难打交道……”

  “嗯,我知道。”

  “在下……在下并不明白,这次舍弃草原十万众,木已成舟也就算了,但既然我们选择了‘投奔’这个策略,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到这里?如果这次还没有成功,时间上恐怕……恐怕就不太够了,公主殿下……”

  赫兰别过头,皱眉看了他一眼,已有些不耐烦。

  她当然明白“如果这次还没有成功”这句话的双关之意,更明白阿敏这个人,也许不仅仅只是系统安排的普通“穿越者”。

  如果他是系统本身,那就不用如此卑微又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,任务还没有头绪;如果他只是个普通“穿越者”,那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。

  所以,阿敏,你究竟是谁?刚才的话,是关心?是责问?还是说……恳求?

  她想到了“恳求”这个词,心念电转了几秒,暂时无法明白原委,没有回答阿敏的问题,沉默地进了会客厅大门。

  城主是个青年男子,埋头在案头高耸的文件里面,面色古板冷峻。他见到赫兰来了,放下钢笔,抬起本是低头伏案批阅的一双眼睛,站起身来打了招呼。

  身为城主,装束却是相当简朴。除了厅的一角有个巨大的书柜,会客厅里,也只摆放着几件必要且实用的陈设。

  “尤里希子爵,您好。久闻您的大名。我叫赫兰,是鹄雀部落的首领。”赫兰走上地毯,躬身行礼,行的是标准的平民对领主的王国礼仪,全然没有将自己的公主身份当回事。

  隔着眼镜,尤里希冷冰冰地凝视着她,听她说完,扬起眉毛,开门见山地反问:“首领?我听说鹄雀部落最近内乱,换了首领。你是新的,还是旧的?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:“子爵阁下,您的消息非常灵通。事实确实如此。有人不自量力,想要与子爵的坚城重炮为敌;但也有人,心里非常清楚,历史的车轮将会隆隆向前,并且碾压一切阻挡在它道路前方的事物。很可惜,很多时候,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。”

  尤里希听完,眼睛里不禁亮了些,嘴角翘起,似是对这番隐晦的恭维相当认同。他微微颔首,点头道:“你说的不错。”

  赫兰向着他一躬身:“我想向您请教,王国这一切进步和发展的源泉,究竟是什么?我们草原部落有比王国更为悠久的历史和传承,几千年前发生的事,都有记录可查,可为什么,从未找出过这样的一条,崭新的道路?”

  尤里希眯起眼睛,神情先是微微吃惊,随后变得严肃:“这样的历史进程,可能是偶然,也可能有其根本的规律与轨迹。王国现在虽然变得强大,可在一百年前,也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草包而已,内部诸侯割据,山头林立。相比之下,草原人组织有序,听从号令,个个英勇善战,又来去如风,进出有如无人之境,也是事实。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
  “或许是因为王国现在掌握了先进的科学技术,造出了威力巨大的武器?也许是你们有伟大的科学家,寻找出了这个世界更加深刻本质的规律?”赫兰问道,“可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到……”

  尤里希略略思考,然后说道:“也许整个文明引以为傲的东西,随着时代的发展,却反而会成为巨大的负累。草原人以前有过辉煌的历史,但现在背着这负累,越陷越深却不自知……抱歉,恕我才疏学浅,这个答案可能很片面。”

  “您不必谦虚,您的回答已经让我受益匪浅。”赫兰点头。

  “世界的运行极为复杂又充满变数,”尤里希补充道,“历史也有轮回,也许再过百年,复兴的草原,反而将我们这个繁盛一时的王国,一举从地图上抹去。”

  赫兰听了这句,眼神里闪出几分惊奇:“此话怎讲?”

  尤里希一边摘下金丝眼镜,拿着布片擦拭着镜框,一边说道:“意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在我们身边发生。就比如,身为草原人的你,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。恕我直言,你们一向态度傲慢,固执己见,且对传统和等级看得极重。想不到,与一个草原人,我们还能交流这样的话题。”

  “任何一个足够大的群体里,都会有异类。我算一个。我希望子爵阁下,不要将我打上‘草原人’的固有标签。”

  尤里希子爵听完,一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露出一刹那的笑容,随后这笑容马上消逝,转入正题:“那请问,这次来你们的诉求是什么?坦率地说,草原和王国,以王国的官方口径来看,现在仍然处于敌对状态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在同我的敌人交谈,本人公务繁忙,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。”

  “我和我的追随者们,已经厌倦了颠簸流离四处打仗,希望找一个地方过平静安定的生活。所以我才来晋见您,想要征得您的许可,能让我们在城中居住。嗯,我们一行不过十来人。”

  “好。不过人数虽少,也请给我一个接纳你们的理由。我的标准是,每个人付出各自的劳动,才能获得相应的待遇。”

  赫兰点头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:“我们常年在草原生存,对这里的气候变化,草木与动物的习性,都了如指掌,也个个都是养马与御马的能手。我想,这些技能,您与您的属民们都十分需要,特别是对于刚从中部被征调过来的人们来说。”

  城主“咦”了一声,显是对草原人能从如此实用的角度给出答案,相当意外。他闭上眼沉思了几秒,像是在进行繁复的得失计算,随后才郑重地说道:“很好,很好,那你们就住下吧。我会签署一份命令,批一块荒地给你们,至于给养,我相信草原人自给自足的能力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,起身一路走回等候室,那里有等在那里的阿敏和另一个护卫。三人回了马车,本来监视他们的士兵,似乎听到了风声,都改换成了一副和善得多的面孔,一回生二回熟,成了护送。

  路上大家找个了话题聊天,气氛颇为融洽。这些士兵一旦放下职责,又有美女同坐一车,话竟然是出乎意料地多,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憋久了,此刻终于全都释放出来。

  马车一路运他们到城门之外,与巴猛等人会合。巴猛等人在那里早就等得心焦,待见到了,又得知这样的好消息,都欢呼不已,纳头便拜:

  “公主殿下神机妙算,洪福齐天!”

  见马车远走,阿敏长长地舒了口气,他好奇道:“在下不解,为什么城主竟会那么快同意?”

  赫兰理了下长发,回答:“尤里希不过只是继承了家里子爵的头衔,为了一块父亲传下的封地,远赴边疆,顺便帮着国王守住荒凉的疆域。开垦蛮荒,需要的是大量人力还有当地人的协助。其实,国王还是草原——他未必有太明确的立场。”

  阿敏听完,恍然大悟,甚至意识到了其中更深的含义。他还没来得及拍几句马屁,赫兰脸色肃然,厉声道:

  “阿敏,你今日所作所为,已逾越了臣子之仪,你可知罪?巴猛,把他给我捆上!”

章四 审问

  地牢。

  赫兰站定,两个随从走上前把狱门打开,腥臭夹杂着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狱室里,巴猛刚把鞭子放下,鞭子上还带着血。

  见到公主殿下,他庞大的身躯立即跪下行礼。

  赫兰点点头:“你可以走了,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阿敏说。”随后,她指着两个随从,“你们在门外守候。”

  “公主殿下小心为上,敏逆武艺高强,我们随时听候差遣。”两个随从点头回应道。

  巴猛低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临走时,向奄奄一息的阿敏扬起了眉毛,仿佛在宣告久违的胜利。他与阿敏虽然都侍奉公主,相互之间却是素来看不太惯,此时自然公报私仇,下手更是狠了三分。

  大个子矮着身走出狱门,然后把门关上。他走路的回声在地牢里,渐渐走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
  赫兰看着狱门关上,才回过身来,她拿起鞭子,甩了个鞭花,死寂的地牢里,响起令人惊悚的脆响。

 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,赫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借着火把摇曳的光,凝视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阿敏。中年男人上身赤条条的,精壮的肌肉上,全是横七竖八通红的鞭痕,有几处还有烙伤的痕迹。

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这些伤痕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。片刻之间,完好如初。

  她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个恢复过程,丝毫没表现出惊讶。

  “嗯,我们可以开始了么?”

  阿敏没有回答,中年男人双手轻轻地一挣,便从刑架上落下。随后右手打了个响指,刑房里晦暗阴森的场景渐渐消失,换成了开阔的室外。两人中间,有一盆正燃烧着的篝火,头顶上,是浩瀚无垠的星空。

  “系统推荐这个场景。这应该是你们地球人的最爱。”

  他说着,一张椅子在阿敏身后浮现,他坐了下去,埋在里面,现出一张中年疲惫的脸。

  “呼,总算能休息一阵了,这狗屁世界压力实在太大,每时每刻都得要绷紧神经以防出错,我真受不了啊……另外,赫兰,我们已经在平行世界了,没人能听见。但只有一个小时,有话直说吧。这天杀的系统,只是不停地催人干活,休息都不多给几分钟。”

  既然牌已经摊开,他就直呼赫兰的名字了。

  赫兰接话:“嗯,和我料想得一样。上次为了救我,你中的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,也是很快就好了,并且有趣的是,这十几个随从护卫,没有一个人对你身上这种神奇的现象表现出一丝怀疑,像是集体失忆了一样。相比之下,我手臂上的烧伤恢复缓慢,还一直困扰着我,看起来,我可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
  “你迟早会发现的,我也没做任何掩饰。”阿敏坦然说道,“系统可以让本世界的背景人物不记得特定的细节,但你和我不会。”

  “你就不怕我利用这个机会,让你堕入悲惨的境地?被人肆意揉捏的不死之身,听起来不寒而栗啊。”

  阿敏苦笑:“哎,有任务在身,我不觉得你有这个兴致。况且我只是一个观察者和协助者,只会帮忙,相信你不会如此待我。”

  “这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。”她单刀直入地问:“你明显带着系统特权,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,可为什么还要眼巴巴地看着一个毫无特权的我,完成任务?说实话,我有点琢磨不透。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?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说,但这样势必会影响到我完成任务的投入程度。阿敏,既然你对这个任务是否能成功如此关注,我相信这个结局,不是你想看到的吧。”

  阿敏一脸不解:“完不成任务,担心的应该是你才对。系统已经很明确告诉你了,你会被抹杀,而我不会!”

  “那只是正常情况。但如果我不惜命,胡乱行事,那你的损失自然就比我要大。”赫兰回答道,“这逻辑链条应该很清晰吧。”

  “这绝不可能,不惜命的都是疯子。”阿敏喃喃自语道。

  “或许我只是在骗你。然而,就算我真的惜命,只要嘴上不把命当回事,你就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。就像挥舞着匕首的亡命之徒,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躲开。正面搏斗的结果,纵然他会被判死刑,但你更承担不起重伤残疾的后果。总之,只是很简单的博弈罢了。”

  中年男子沉默了。

  赫兰摆摆手:“当然,如果你全知全能乃至就是系统的化身,有读取我内心所思所想的能力,那我只能乖乖任你摆布。不过看你一直以来急切盯紧的样子,似乎不像。”

  她继续道:“放心吧,我不是想借此敲诈,这对我一样没好处。我现在弄不清状况,下意识地防备你,还要花费脑力去思考你的意图和动机,自然没有全面合作那样能放得开。若是没能全面合作,那最后任务失败,就是一个双输的结局,看你之前的表现,你对结局十分在意,所以这也不是你想要看到的。而要全面合作,你就得告诉我一些事情,你有金手指,我怎么样都伤不到你,告诉我,也对你没损失,怎么样?”

  阿敏叹了口气,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:“好,好。想不到你这一个SS+级文明的囚徒,竟然能和我讨价还价。罢了,反正……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  囚徒?赫兰注意到这个字眼。她还发现,在说到“告诉你也无妨”的时候,阿敏的脸上有恃无恐。

  赫兰不动声色:“很好,合作愉快。第一个问题,我现在究竟在哪儿?”

  “银河联盟第十五远征军,后勤舰队旗舰内部,‘回廊’第三亿五千万零四十三世界。”

  这第一句话就带有极大的信息量。赫兰一字不漏地听完,思考了好一会儿,脑中转过无数的疑问。她早就知道“银河联盟”,但纷至沓来的其它名词让她摸不着头脑。第十五远征军?后勤舰队?“回廊”又是什么玩意儿?

  阿敏看出她的疑惑,只得解释道:“不好意思,这些都是自动翻译器提供给我的,从你们文明中的概念中找到的,最为契合的名词。意思可能有些偏差。”

  “不妨。”赫兰压下好奇宝宝的冲动,决定问最关键的问题,“第二个问题,刚才你说SS+级文明,这是什么?”

  “我指你们,地球文明。”

  赫兰微微吃惊:“很有意思,我过往的记忆告诉我,我们地球文明,曾被某个粗野地遮挡住太阳的家伙判定为A级。对,那个家伙自称来自银河联盟。”

  阿敏脸上先是一滞,然后立即换上肃然的表情,整个上身都挺直了些,就差行礼:“啊,那是尊贵的银河联盟公民和评议会成员,西西弗斯大人。我们是他的直属后勤舰队。”

  原来如此!赫兰心中亮堂了不少。

  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,SS+级要比A级高不少。”她捕捉到刚才阿敏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思考着这个虚拟世界对于不同文明间表情转换的忠实程度,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,“难道是因为最近我们干得不错,所以升级了?”

  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,伸出手,开始凭空翻阅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文档,然后回答道:“哎,岂止是不错……在银河联盟的历史记录里,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A级跃升至SS+级的文明案例,全银河系……目前都没有几例。”

  赫兰嘴角现出一丝自豪的笑意,就仿佛看着辛辛苦苦培养的自家孩子,获得了巨大的成就那样。

  阿敏歪了歪嘴,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:“不过就是赌博赌赢罢了。落后文明的快速跃升,一般只有与先进文明产生大烈度的冲突和战争才可以达到,在战争中用个体的大量死亡为代价,快速学习与提高。只是先进文明永远以求稳为先,有的是方法慢慢绞杀,一般不会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争。而落后文明要主动发起这样的战争,其行动指挥者需要很强的洞察力和极大的勇气,还要抗拒先进文明的议和邀请,压抑住躺平的冲动……”

  “但这一切的努力在运气面前,都不算什么。甚至可以说,要成功完全靠运气,靠先进文明连续犯几个大错误,把赶超的机会拱手送到面前,才有微末的机会。照你们的话说,就像是掷骰子连续拿到二十个六的概率。”

  这番辩词,散发着浓重的酸味,像是一个彩票没中奖的人,看到邻居中了五百万吃香喝辣,不禁大为眼红。

  作为地球文明的一份子,赫兰听完却毫不生气,倒是不住地点头:“是啊,运气非常重要,你说的很对。”

  她继续问下去:“第三个问题。如果在这个剧本里,你我利益其实高度一致,为什么你没有在剧本一开始就主动联系我?你知道的信息显然比我多得多,也可以通过金手指显出一些无法以常理理解的神迹,让我相信你。及早联合,一起完成任务,获得的优势肯定会更大。”

  阿敏沉默了。

  “所以,为什么?”赫兰追问,“这难道不是你的最优策略?”

  阿敏脸色变得通红,憋了半天,终于承认:“我……我是过来观摩的,观摩……如何过关的办法。我试了不下五十多次了,没一次能成功。我想,也许SS+文明的个体会有更好的思路,所以就……”

  赫兰呆了几秒钟,看着他一副不甘心的脸,顿时明白了。

  她捂住嘴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“所以你只想躲在近处观察,而不是表明身份积极合作。哈哈哈,想不到啊想不到,银河联盟的人,居然也会被自尊心所累。”

 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,阿敏显然是有些恼怒:“智能体的自尊,是任何一个社会飞速发展的基石,银河联盟概莫能外!有了自尊才能进步,才能知耻而后勇!我倒是想看看,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过关?你不过……不过就是一个刚跃升SS+级文明的个体罢了,虽然你们凭着领袖的正确决策还有极好的运气,作为一个整体的文明其跃升速度令人叹为观止,让我这个出身A级文明的都很羡慕,可具体到一个个普通个体上,水准也不会比我这样的,好到哪里去……”

  赫兰听着他气呼呼地说完长篇大论,躺倒在椅子上。

  “阿敏,你说完了没有?”

  “我……我说完了。”

  “很好,很好。”她拍拍手,明亮的眸子闪动着,“你说得很有道理,不过嘛,你这次走了惊天大运。”

  中年男子看着她,嘴巴张得老大。

  赫兰的脸上,交织着冷静与热忱,懊悔与坦然,犹豫与决绝的复杂情绪。

  “你没听错,我就是那个亲手掷出骰子的人。”

章五 变故

 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。

  “哎,都是些什么人,简直是狮子大开口。”

  阿敏从会客间里走出来,自言自语。他脸上挂着开完一个冗长会议之后的疲惫,伸了个懒腰,拍拍自己的脸颊,继续鼓捣着手上的草药。

  虚拟世界的烈阳照耀着大地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窗外跑过的马匹卷起尘土,而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
  对这个剧本,中年男人有些厌倦了。他心里计算着完成任务的时限。

  在这个城里,生存当然是没有问题的。

  赫兰虽然只有十几个部下,但个个都是骑马与射箭的好手,对于如何挑选种马,如何把马养得膘肥体壮,长途奔跑而不疲累,有自己的心得。只要充分利用这样的优势,去各个工厂的马厩里,见机行事,自然会有人过来请教。

  采取的手法来自于算命先生的惯用招数,先一钟见血地提一两句常人不觉却令人揪心的表面症状,引起马夫和主管们的注意,再喃喃地感叹两句必将悲剧的未来,最后自顾自走开,让那些人追着出来,恳切地询问高人高见。如此几次,大家便都知道了城南有一个草原人的聚居点,开始牵着马,带着数量足够的交换物品,主动来拜访了。

  阿敏制作油膏的祖传手艺和独家配方,更是受到了巨大的欢迎。只需要一大捆野外可以采到的某种特别植物的茎叶,加上一些别出心裁的佐剂,相互混合,精细研磨,就可以达成润唇润喉的神奇功效。这在这个人烟稀少,缺医无药,几乎等同于荒地加城墙的新城市里,基本和神药无异。

  有一位云游四处的歌唱家,更因为这款油膏的庇佑,得以摆脱他长途旅行后的嘶哑嗓子,在城主的例行宴会中一展歌喉,一时传为美谈。

  在获得巨大的曝光度之后,兼之赫兰公主到处高调宣传,“草原神油”的名声渐渐传开,开始有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专程到城南想要一次批量订购,或是自用,或是转手贩卖以牟取利益。

  渐渐地,城南开始繁荣起来,先是一些小商小贩在此举办集市,而后出现了店铺,接着是旅店、民居和养马场,人气也变得旺了不少。

  阿敏回想着这半年的巨大变化,看着放在桌上的账本。仅油膏一项,收入除上成本,就有十多倍的利润,而教人如何养马护马,则更是催动三寸不烂之舌,无本万利,永世不竭的买卖。

 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,赫兰贵为公主,却对赚钱极为热衷,每天出的主意,都是如何压低成本提高产量,如何吸引到更多的客户,还说得头头是道,自有一套逻辑在里面,照着她说的做,还颇有成效。

  最近她更是经常消失两三天,去结交各类人物,想让他们代为宣传推广。今天就是一例。

  阿敏甚至怀疑她在地球的本业,是不是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。

  有这一切,要养活这些忠实的部下,甚至在这个剧本里当个富家翁都问题不大。

  可一个巨大的问题是,系统的任务根本与此无关。

  系统要的是,一年内攻陷王国的都城。那个离边境有两千公里远的都城。

  所以我们窝在这里干什么?种田赚钱,然后重新募集一支军队?那与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一开始就待在草原,而选择待在这鬼地方?时间都浪费了。

  阿敏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就算是想要偏安一隅安心发展,那离这里不到半天的路程,就有另一座城,城主埃里克伯爵素有宽厚仁慈,信义卓著的名声,与王国中央的关系,也是最为融洽。到那里去过日子,恐怕会舒服得多,哪像待在这里,天天受着这个尤里希子爵的克扣。

  在那次与赫兰的见面会上,尤里希虽然口头答应接纳草原人一行,却迟迟未将正式的同意文书交过来,只是按人头发了城门的通行证,允许草原众人一天出入城门一次。

  这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,但仔细一想,问题却是很大。

  为了严防有人制作假通行证出入王国边境,通行证一旦由某城签发,其持有人的名单和画像会被抄送给其它边境城市,以便核对。但这样一来,他们既然拿了尤里希签发的通行证,自然不能因为拿不到尤里希签的同意文书,再去其他城市申请居住,而城主哪一天突然变卦,自然可以将通行证注为无效,从而就断了他们的后路。

  最后的结果,就是尤里希这个铁公鸡,变相把他们软禁在这里,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连这块城南荒地,都是默许给草原人使用,而没有任何的正式协议。哪一天子爵阁下翻了脸,分分钟把人赶走,草原众人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  而等见到生意兴旺,有利可图,子爵阁下的反应倒是最快,立即派了个使者过来,要求赫兰等人应当为自己的收入交纳税金。这当然令草原众人哭笑不得,暗地抱怨满腹,然而思来想去,毕竟势单力薄,“不”这个字,还是不能说出口,最终,还是忍了下来。

  哎,赫兰啊赫兰,你不是号称自己亲手掷出了骰子,为整个地球文明争取到了跃升的契机?你既然号称大能,还做出这样的选择,到底在想什么?

  居然能从A级一下子跃升到SS+级,哼,运气,一定是运气。

  阿敏这样愤恨不平地想着。

  剧本一开始,他就知道赫兰来自高贵的SS+级文明,并对对这个事实坦然接受,多次由衷称赞赫兰公主的英明决定。

  直到在地牢里,他与赫兰聊到地球文明短时跃升的那一刻起,事情起了变化。

  原来在不久之前,他们也曾经是A级。原来如此,竟然如此……

  羡慕嫉妒恨。羡慕,嫉妒,恨。

  他看着翻译机给出的输出,定定出神,不得不感叹地球语言有时候直白到可怕,三个简单词的前后联结,表达出一种自然而然的,微妙却是重大的情绪变化,这种变化几乎让他无法再思考下去。这在他的母星上,他的带有冗长结构和精确时态的母语里,不可想像。

  哪个家伙创造了这个词?一定是个天才。

  翻开遥远的记忆,他还记得银河联盟来到自家母星的那一天。

  那一天,两派人还在挥舞着刀枪,为了一个弹丸小岛和上面的古老祭坛拼得你死我活,争夺谁才是宇宙之神最虔诚的信徒,谁更有资格在联席会议上坐在左边这个神圣的位置,而不是右边这个从属的方向。他的祖祖辈辈,曾为了这样重要的细节,而磨枪擦剑,浴血奋斗了几百上千年,所有的成功者,都被族人隆重纪念,他们的坚毅面容被刻成雕塑,许以万古流芳的荣耀,成为后辈的榜样。

  直到那个和蔼可亲的,尊贵的银河联盟评议会资深成员,伟大的陶乐斯大人,来了。

  先是一发激光,将这个小岛夷为平地。然后陶乐斯在族人敬畏的目光之中,开始了他的宣言。

  大人向母星发放“基本单元”那个小小的立方,又传授如何与之融为一体,从而获得不老不死永生的秘诀,还承诺星海遨游的广阔未来。

  面对这个在他们面前砰然打开的,无比宏伟的新世界,所有族人都癫狂了。相比之下,母星几千年的斗争史,简直如同小孩子为了玩具撕打一般幼稚可笑。许多人砸烂了曾被奉为神明的雕塑,精神崩溃甚至自杀,他们的信仰,他们前进的基石,在银河联盟无上的光耀中,如奶油一般融化。

  余下选择苟活的人们,都拜倒在联盟巨大的浮空舰队之下,俯首称臣。

  在这令人浑身颤抖的卑微之中,陶乐斯大人仍然将我们评定为A级。A级啊!这是如此惊喜的意外!

  阿敏每每想及此处,都不由得由衷跪倒,仰面而泣。有一度他真的认为这是宇宙之神的眷顾。

  在不顾一切地报名加入了陶乐斯的舰队之后,他发了疯地阅读联盟开放给他的公共知识,熟练掌握控制驾驶舰船的技巧,恨不得要把浪费在那幼稚的“左右之争”的时间全都补回来。

  基本单元,文明分级,光速不可超越,时空与物质的关联,第一战略武器,钩子,暗物质引擎,中央主脑……

  他努力地记住这些名词,努力地理解它们。

 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,他渐渐意识到了,他再努力,再努力,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用,A级还是A级,连银河联盟公民都不是。

  被关进了“基本单元”,陷入永生的诅咒里,他只是个可以被随意无限复制的工具,银河联盟的次民,次民罢了。

  阿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带着出身的烙印,想要再向上突破,可就千难万难了。

  如果母星上的所有人都这样,那他也就认命了。

  可凡事总有例外,他想到了一个例外,那个该死的例外,让他更加心情焦躁。

  加尼娅。

  加尼娅。

  “阿敏大人。”有个草原人在叫他的名字,把他从乱七八糟的回忆里,生生拉回到身处的这个剧本世界,“公主殿下在么?”

  自从阿敏从地牢里毫发无伤地出来,草原众人好像就把这事给忘了,仍旧承认他这个近卫队长。就连亲自抽他一顿鞭子的巴猛,也只记得阿敏因为不遵臣子之仪,而受了公主殿下一定程度的责罚,却从未诧异他为何会恢复得如此之快,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那样。

  当然,这一切都是系统的把戏,也都在阿敏的预期之中。赫兰也自然不会说破。

  “不在,她这两天都在外头,会见尊贵的客人。”阿敏回道,“有什么事和我说。”

  “好,外面有……有个人找她。”

  “好的,我去看看。”近卫队长点点头,起身。那个草原人脸色发白地退下,阿敏觉得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,但没想太多。

  透过窗口,门外模模糊糊地有个人影,站在街道上等候。

  阿敏过去打开门,看到他的脸,脸色登时变了。

  他犹豫了几秒,见左右无人,一手把那人拉进了门,然后关上。

  “帖脱什,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吉王……洪吉派你来的?”阿敏心跳加速,低声询问,“他派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  “大人!大人果然在这里!我要面见公主殿下!吉王他会在……在……”那人刚吐出几个字,突然间气息一窒,嘴角涌出鲜血,软倒在地。

  阿敏忙去摸他鼻息,竟然已是气绝身亡。

  糟糕!他心里登时一凉。

  “砰”的一声,下一刻,大门被人踢开。一大群士兵身着城市警卫队的制服,站成个半圆围在门口,每个人都带着凌厉的杀气,手上擎着火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内。

  为首的一人脸色铁青,大吼道:“很好,很好啊,果然这些全是草原人的奸细,都给我抓起来!”

第六章 危局

  天还没有亮。

  阿敏一行人,被押着出了牢房。

  阿敏一晚上都没有睡好,翻来覆去地思考对策。

  可他找不到人讨论。赫兰不在身边,自然是指望不上了,其它随从只是惊恐万状,平时只会遵守命令,依样执行,想不出什么主意来。

  阿敏除了身体恢复快的金手指,还有去往平行世界的一小时限定休息配额,其它和任何一个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,是以同样一筹莫展。

  他有时候不由得暗自苦笑,想不到在危急关头,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人,不是赫兰这个输掉就要被即刻抹杀的囚犯,而是他自己。

  他咬了咬牙,看着系统提示着的,缓慢却不停在走动的现实世界的时间,不由得沁出了汗水。

  一比六的比率。

  剧本里已是半年过去了,现实世界则是过去了一个月,加上前两次赫兰失败的尝试,累计起来,他已经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。

  糟糕,西西弗斯大人要回来了,他作为轮值舰长手上的临时权限,也要被收回。一旦收回,那他就再没有机会挑战这个最高难度剧本,他成为银河联盟公民的希望,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渺茫……

  哎,再没机会重头开始了,这一局,还有没有救……

  他咬了咬牙,大脑高速运转,想要榨出最后一丝可能性来。

  一行人被押着向前走,出了牢房,一路走上狭窄阴暗的旋转式楼梯。在转了十几圈之后,到了城楼顶部的尖顶瞭望台。

  瞭望台离地有十米多高,不太大的空间里,站满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,看见阿敏一行被带上来,都拿起枪,指住他们。

  阿敏顿感情况不妙。

  士兵阵列的缺口处,是瞭望台的侧墙,侧墙开了个狭长的口子,往那里看去,视野开阔,主城门外空旷的大地一览无余。

  这是瞭望台中,唯一的没有玻璃的“窗口”。

  尤里希城主站在这窗口面前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石雕。风灌进来,把他的上衣与袖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“报告城主,全城已经戒严!各隐藏炮位已经准备就绪,只留大城门开着!”

  “报告城主,草原奸细一伙,已带上来了!”

  听到报告,子爵转过身来,一脸铁青,显是极为不悦,不仅不悦而且还有些焦躁不安,仿佛有什么事,脱离了他的计算和掌控。他见到阿敏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这一副恶狠狠的眼神射来,阿敏顿时有不好的预感。

  “混账家伙,你可知罪?”子爵大吼道,“你认得这是谁?”

  有两个士兵,抬上了一具尸体。

  帖脱什,双眼紧闭,嘴角流血,面容抽搐。

  “诸位,我们已经向城主投诚,和草原部落并没有任何关系。”阿敏连忙解释道,“我……我认得他,他叫帖脱什,是洪吉……吉王的心腹,可他一进门,没说几句话就死在我面前,一定是被人下了毒!我要求验尸还我们清白!”

  尤里希冷冷一笑:“是你杀的吧?还在那里狡辩!虽然除掉逆贼使者,于大义上不错,可杀人毕竟是重罪!”

  阿敏浑身一紧,正不知该要如何应对,一旁传来拍手的声音,及讥讽的话语:“演得不错,尤里希,真不错。你不如去都城当个戏角,一定有很多人来捧你的场。”

  说话的人离他不远,年纪比尤里希大十岁左右,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。从装束和他身后站着的随从数量来看,应该是从王国中央来的大官。

  “子爵阁下。”

  被称作格里芬的监察官,带着倨傲的神情走来,“你确实没有给他们土地,但是,通行证是你发的,也有充足的证据证明,你向他们的收入征了税。也就是说,你知道,并且默认了他们的存在。这是不是事实?”

  尤里希默然,随后辩解道:

  “他们一行十多人,确实有些特殊技能,能提供本城生存与开拓所急需,本城给与通行便利,并收缴税金,也是理所应当。况且,他们早已声称与之前侵犯我境的草原部落划清界限,不相往来。”

  “哼,所以你就信了?”格里芬追问。

  “本人也听闻他们原本所在的部落,这半年情况不妙,适逢草原大旱,其规模有萎缩的征兆,已无余力侵扰大城市,不足为患。他们待在城里,生意做得也不错,坐地便有大笔收入进帐,所以……本人觉得,他们并没有里应外合的动机。而且使者已经在他们面前当场死亡,都没有带信回去,他们还怎么能做到里应外合?”

  监察官哼了一声,态度倨傲:“住口!尊贵的弗雷五世国王陛下正在东北方和草原野人激战正酣,仇恨不共戴天!你却在这里蓄养敌人部众以谋私利,是何居心?为小利而失大义,这是要上断头台的!”

  “而且,逆贼的使者能找过来,那便意味着,他们与逆贼私下早有密谋。子爵阁下,你刚才这番言论,把他们勾结逆贼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,是否算作包庇纵容,嗯?”

  城主努力保持着镇静,但神情中,开始露出一丝不安与惶恐。

  “格里芬监察,我只是想调查清楚真相。若真是此人毒杀,在取完证据之后,自然有法官做出公正判决,给他应有的惩罚。但……但您的其它指控……毫无道理,在这件事情里,我是非常清白的。我……我并没有勾结草原部落。”

  “没有勾结?那为何在他们将要进犯之前,整个城市竟然毫无防备?还需要我这个王国派来的监察官来提醒你?”

  “事出紧急,一切已经按照您要求的做了。但今早草原逆贼会来进攻?本人……不信。”

  他的思路,随即被急步而来,气喘吁吁的传信兵打断。

  “报,报告!有敌情!”

  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,齐刷刷看向窗外。

  地平线浮起晨曦的微光,微光下,有着绰绰人影。

  他们看见了草原部落的大旗,看见了几千盔甲鲜明的骑兵,挥舞着淬炼的弯刀,卷起漫天的烟尘。

  洪吉骑着白马,带头冲锋。

  “真的,是真的!”

  “监察官大人英明!”

  格里芬淡淡地看了一眼,毫不惊讶,“子爵阁下,你说要证据?这就是证据!让你提前布防,可不是空口说白话。”

  尤里希脸色苍白,面皮在轻轻发抖,完全没有预料到,格里芬说的话,会变成现实。

  他屈服了。

  “本人……本人绝没有将个人私利放于王国利益之上!本人以名誉保证……本人与草原逆贼绝无瓜葛。来人啊,把这些潜入本城的逆贼们带出去,立即正法!”

  这话听着咬牙切齿,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
  阿敏张口结舌,语不成句:“诸位,你们……你们要听我解释!他们这次进攻,和我们无关……”

  所有人鄙夷地注视着他,现在再也没人相信了。

  阿敏突然明白子爵之前是在暗地里在帮他们!只要阿敏承认是自己杀了从“草原逆贼”那里来的说客,用坚决的行动来表明自己与逆贼毫无牵扯,那监察官对赫兰一行的“奸细”指控,就失去了基础而自然化解,而子爵本人,也能得脱“勾结敌人”的大罪名。

  在子爵的嘴里,杀人是重罪,却不是死罪!

  可是,这奔涌而来的马蹄声,让一切都变成徒劳的努力。

  阿敏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现在就算是明白过来,也为时已晚。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。这究竟是为什么?

  “且慢!”监察官摆摆手,“我也相信子爵阁下的清白,我也恨不得将这些背信弃义,罪大恶极的家伙们立即就地正法!”

  “只是,尊敬的子爵阁下,他们在你城里潜伏了那么多时候,难保没有密谋另一些我们仍不知晓的阴谋!现在就处死他们,那些密谋就死无对证!一旦得逞施行,于王国可是大大不利!”

  他咳嗽了两声,又接着说道:“作为监察官,我将要履行我神圣的职责!我会将他们押入都城,听候审问。哼哼,王国有的是比死还可怕万倍的新式刑具,正适合这些草原余孽,让他们不再谎话连篇,能老实地开口说话!”

  监察官说完,意味深长地看了子爵一眼。

  尤里希下意识地退了半步,他的脸上,流露出一丝恐惧。

  阿敏听到这句话,心里一凉,他突然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肚满肠肥,叫作格里芬的监察官……对,对,他是那个提出要买大宗油膏,以便自己倒卖的阔绰佬,还是赫兰介绍的!

  格里芬选择将赫兰一行人带走,既可以窃取其祖传秘方和劳动果实,享受十倍的利润,又可以随时用来威胁尤里希,让他乖乖听话——谁知道将来什么时候,监察官大人又从这些人嘴里,撬出些什么“重要”的新线索来呢?到时候,这位初出茅庐的子爵阁下,恐怕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。

  一箭双雕。

 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,就可以让人趋之若鹜,一倍的利润,就可以让人铤而走险,三倍的利润,可以让人犯下任何罪行,而十倍的利润……

  他感觉天旋地转,不敢想下去。

  另一方面,吉王为什么会带着大队人马过来?他想干什么,他得到了什么情报?除非……

  等一下。只留大城门开着……

  他想起了刚才传信兵的话,看了一眼监察官格里芬,这个大腹便便的家伙,正侧头看着阿敏,嘴角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得意。

第七章 破局

  城门大开。

  格里芬是在诱敌!

  阿敏虽然在人事上有些愚钝,在战术上还算头脑灵光,他恍然大悟,奈何浑身被绑,什么事也做不了。

  从瞭望台上看下来,几千轻骑兵越来越近,他们踏过城外的大片农田,碾压正在吃食的鸡鸭牛羊,冲毁简易搭起来的棚屋,像水银泻地一般扩散开来,然后自然变成箭头阵形,向着城门快速推进。

  城楼上的火炮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几个人的全力推动之下,笨重的炮口缓缓移动,对准了城墙的豁口,一个新兵蛋子制服不整,慌乱笨拙地装弹,拿出打火石打火。

  洪吉一马当先,对险恶的局势浑然不觉,只是快马拍向城门,就在他连人带马就要冲上吊桥的一刹那,一声惊天巨响,可跑并排马车的宽阔木制吊桥,竟然被炸成两截,整个掉进护城河里,碎片夹杂着水浪四散。

  洪吉的白马惊得人立而起,堪堪刹住了前冲的趋势。后队骑兵为了避让,也纷纷拍马转向,一时间,阵形乱作一团。

  下一刻,炮声齐鸣,震天的巨响从这座新建的城市里发出。

  开花弹倾泻而下,火枪手与弓箭手纷纷从精心埋伏的角落里露头,向下方疯狂输出。

  一时间硝烟弥漫,箭落如雨,原本锋锐无匹的马队,此刻拥挤推搡,一时找不到统一前进的方向,成了再好不过的活靶。

  惨叫连连,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洪吉的白马,在倒毙的马匹、部下的尸体与飞散的弹片中左冲右突,狼狈不堪,身上也已多处带伤。

 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。

  瞭望台上,有一名草原护卫看着这惨烈的景象,不禁哭喊出“吉王殿下!”,随后被另一个人死命摁口,以免横生事端。

  阿敏面对着这一切,心绪复杂,默然不语。

  瞭望台上,许多人看向格里芬的眼神渐渐变得敬重起来。

  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清楚,这几千轻骑,撒开蹄子冲锋起来速度奇快,要是趁人不备,一举冲破了城防炮与城楼守备队的攻击范围,涌入城内肆意砍杀,那会造成极其严重的破坏。说不定这刚刚建造的新城,会就此全遭毁灭。

  相比之下,城外的那些田舍家畜,还有炸毁吊桥以打乱敌人部署的损失,都可以忽略不计。

  “感谢格里芬大人!您拯救了我们!”

  “国王万岁!”

  原来,原来这是一箭三雕的计谋!

  这次格里芬力排众议,准备得当,组织有力,击退草原逆贼的疯狂反扑,凭这一次功绩,绝对可以在都城扬名立万,挣上一大笔的军功。

  而尤里希子爵,在危险降临之时还不自知,就将失去城民支持,又被握住把柄,只能抬不起头来了。

  而我们这一行,马上就会成为格里芬的阶下囚被送往都城,当他的奴隶,在他的皮鞭之下为他制造“草原神油”,赚取十倍的利润,他连当二道贩子都省了……

  折腾了半天,我们竟然……竟然是这样的结局……

  阿敏一时间万念俱灰,已经想着何时删号跑路了,这最高难度的剧本,实在不是正常人可以过关的……

  突然间,有一个消息传进了他自带的邮箱里,在他的眼前打开,无人可以看见。

  赫兰的特别通讯,阿敏唯一一个可以分享给别人使用的金手指。

  “我现在需要你,帮一个忙。”

  阿敏愕然,乘所有人都关注战况的当口,微微转身,看见瞭望台入口处,有一道人影闪过,随后一柄弯刀,从门外擦着地面高速划来。

  忍住麻绳磨身的苦楚,他一个侧身蹲下接过,藏在背后。

  弯刀在手,不安感顿时褪去不少。他摩挲着刀柄,那里传来熟悉的感觉,这……这是自己的刀?不对啊,它早就被狱卒收走,应该在牢房里静静躺着才是……

  “把格里芬控制在你手里!”

  他还来不及细想,便已看到赫兰的指令。

  阿敏朝前望去,瞭望台上,在震耳欲聋的轰隆炮声里,所有人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表情,格里芬监察官还在喋喋不休,炫耀自己的功绩,接受大家的恭贺。

  相比之下,尤里希子爵退居一旁,一脸默然,偶尔说几句言不由衷的马屁,动作都有点僵硬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,欢庆已经开始,也正是戒备最为松弛之时!

  阿敏悄悄割断绑住自己的绳索,暗自活动了下酸痛的肌肉和僵硬的关节,然后低伏矮身,右脚猛地发力,如一道闪电,冲向格里芬!

  马刀已然出鞘,如一道初升的新月,砰的一声,兵器相交。监察官的随从兼保镖在千钧一发之时抽出腰间短剑,挡住了这一击。

  阿敏回身使上腰力,第二击第三击转瞬即至,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攻击,一身灰袍如焰,刀光银亮似雪。三五招过后,随从已是剑法凌乱,被逼得连连后退。然后一个踉跄,被椅脚绊倒在地。

  监察官这才反应过来,见此情势,刚才的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早已冷汗直冒,慌忙挪动着肥厚的身躯,向后退去。

  另一边,阿敏猫腰直进,迅如流星。

  “是草原奸细!快抓住他!快……啊……”

  格里芬话还未说完,喉咙已经触到了刀刃,冰冷的触感蔓延及颈部,原本的求救,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嘶声。

 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“谁都不许动!”看着无数支指向他头部的火枪枪口,阿敏劫持了格里芬,一柄弯刀架住了他的脖子,一点一点地退至墙角,这个不会腹背受敌的地方,“我们的赫兰公主,有话要说!”

  瞭望台入口处,赫兰从刚才躲藏的阴影处,走了出来。巴猛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,手上拿着一柄粗大带齿的狼牙棒,旁边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草原人。

  瞭望台上,响起了一阵骚动,几个被绑的草原人更是不敢想像自己的眼睛。

  “公主殿下!”

  “殿下如何能在这里?”

  “格里芬大人,您认识他么?”赫兰看着吓得早已面如土色的监察官,指着这个草原人,问道。

  “你……”监察官看着他,两眼似是要冒出火来,“混账,这是你的人……你竟然给我送来了个卧底!”

  “是的。”赫兰说道,“他可以作证,格里芬为何能料事如神?其实不过是因为他送给了草原部落一个虚假的情报,让部落以为城防空虚,贸然攻击这座新城。而这位,就是他的线人。”

  她转过身来:“诸位,若是没有格里芬挑唆,这本应是一座繁荣的商业城市。你们本不用全城戒严,不用炸毁上好木料制成的吊桥,也不用浪费这么多炮弹,城外的农田,也不致于如此遭人践踏,收成全毁。”

  瞭望台上,众士兵恍然大悟,望向格里芬的眼神,少了些敬畏,而多了一些厌恶的情绪在里面。毕竟,监察官居然以欺骗为手段,用他们切身的财产损失为代价,制造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冲突,去达成自己的军功!

  格里芬顾不得刀刃卡喉,辩解道:“草原和王国本就敌对,兵不厌诈,用假情报诱敌深入然后歼灭之,这可是精妙的计策!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:“您当然无罪,站在王国角度,您足智多谋,奇计百出,乃是大大的功臣。不过,我不是国王,今天也不是奖赏功臣的时候。我们现在在草原的边陲议事,而您口中的都城,还远在千里之外。”

  她顿了一顿,将目光转向另一边,打了声招呼:“尤里希子爵。”

  赫兰款款走来,一旁的巴猛紧紧跟上,小眼睛把周围人都盯了一遍,狼牙棒擎在手上,不时挥动,看得人遍体心寒。

  瞭望台上的士兵们怒目直视,火枪枪口都对准着他,却没有人肯动手。

  一是因为格里芬监察官被人劫持,若是因为哪个士兵的冲动导致他性命不保,大家都会有麻烦;另一方面,城主竟然一直保持着不寻常的沉默,没有下达任何的命令。

  赫兰,走到子爵的面前。

  她伸出纤纤细手,朗声说道,“子爵阁下,您在草原荒地上辛苦创立了这一座新城,并让它繁荣起来,殊为不易。可是您的功劳,就要淹没在这位贪得无厌的监察官精心策划的阴谋中了。不仅如此,您将来的仕途,都不得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,任他随意摆布。如果我们被带到都城,‘不幸’地供出任何对您不利的证据,您当如何自处?您还能在王国立足么?”

  “不幸”这个词,赫兰故意拖长了音调。尤里希看着她,嘴唇抽动。

  赫兰继续说下去:“人生一世,虽然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可也总盼望着虎啸鹰扬之时,快意恩仇一刻。这就是‘希望’带来的意义。如果您将来的人生已毫无企盼,那又有何活下去的动力?”

  “您对我们的包容与仁慈,草原人深表感激,铭记在心。赫兰公主形单影只,无以为报。我们部落虽然遭此重创,但仍有几万骠骑,立功奋跃争先,勇武不在人后,缺的正是火枪重炮,好让我们的英雄好汉子,不至于舍一身血肉,去垒实前进的道路。”

  “我请求城主立即停止攻击!我们可以共商大业。”

  另一边,被逼到墙角的格里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:“尤里希,这是公然的背叛!你这样做,王国不会放过你!你将会被人千刀万剐,就算死了也会把你的尸体捞出来鞭打三天三夜!你将恶名远播,名字将被王国的所有子民唾骂!”

  子爵看着赫兰,深深地叹了口气,呼吸间,脑中已是转过无数的得失计算。他随后转向监察官,沉声说道:“我不这样做,你一样也不会放过我。”

  这一句话,将监察官最后的气焰,生生地逼回去。

  他从腰间掏出随身的火枪,瞄准了这个贪婪无度的监察官。

  格里芬冷汗如雨,面色死白,一股臭味,从他的胯下传出来,裆部已经湿透。

  “尊敬……尊敬的尤里希子爵阁下,您……您听我解释!”

  枪响。

第八章 询问

  赫兰一行人,骑着马向城门行去。

  不多时,已来到了城门之下,守卫看着草原人脸型,第一时间便打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,都抽出了兵器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
  尤里希策马向前,站出来说话:“放他们过去。我们现在是同盟了。”

  守卫听完,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然而看到城主认真的神情,只得遵命。

  一行人走至护城河边,二十几步长的吊桥已断,两截木板掉入河中,只余两根空落落的铁索,在空中荡着。看起来,要彻底修好,能供马车通行,至少得要过很多天。

  在修好之前,新城的每日给养如何运来,脏秽之物如何送走,会是个令人十分头痛的问题。

  隔着护城河,血腥气扑面而来,残破的旗帜仍旧在燃烧,马匹的悲鸣随处可闻。

  在城墙上数门火炮和大量火枪手与弓箭手的轰炸之下,这小规模的骑兵突袭,终告平息。原本几千人的队伍,现在只留下三四百人,人人带伤,个个灰头土脸,神情委顿。

  赫兰看着他们。她身后的草原人也看着他们,神情复杂。

  一个浑身肌肉的大汉拨开人群,走到队伍的最前方。他发色苍白,颤颤巍巍,面上皱纹遍布,半年不见,像是老了十岁,一只眼睛闭着,显然已是瞎了,鲜血从那里流下,在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猩红色。

  洪吉。

  他呼出一口白气,用剩下的独眼,盯着赫兰。

  “赫兰,你这个草原的叛徒!”

  洪吉大吼道,反手拿出一枝箭来,随后搭箭,张弓。

  “公主殿下!小心快躲开!”一旁的阿敏,惊叫道。

  赫兰却没有动,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,认真地看着他,脸上没有惊慌,也没有轻视。

  眨眼间,弓弦响动,羽箭迅捷无伦,破空而来,从她的脸颊旁高速擦过,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,牢牢钉在不远外的石墙上,箭尾兀自颤动。

  赫兰看着洪吉,只是任由血从脸颊上流下。

  尤里希的部曲已经全员惊动,人人抽出火枪,子弹上膛,瞄准了这个暴起发难的草原勇者,只待一声令下,就要把他打成筛子。

  洪吉仰天长笑,笑声中有无尽的悲哀苍凉。

  “我们草原光明磊落,不容阴谋诡计!天神永在,草原不死!”

  他双膝跪地,双掌向天吼道,随后,抽出随身的弯刀,往脖颈上一抹,热血飞溅,扑地倒下。

  “殿下!殿下!”周围的几个人立即抢了上来,再探他鼻息之时,早已气绝,他的右手,仍然死死地抓住自己长年使用的角弓。

  嘴角,微微上翘,脸上,有一个满足的笑容。

  “吉王殿下!”

  护城河的两边,所有来自草原的人齐齐跪下,不管是赫兰的追随者,还是洪吉的追随者。他们呼喊着这个人的名字,声音回荡在天地间,无人回应。

  赫兰伸出右手,擦过自己的脸颊,那里的血还未干,腥咸也未淡去。

  她任由部下们隔空吊唁这位曾与她公然作对,甚至想将持不同意见的她,以火刑处死的勇士。

  她没有阻止的权力。

  就算赫兰是阿爸指定的继承人,就算洪吉这个吉王以武力夺取领袖地位,不合礼制,然而他的威信仍在。

  从骨子里,草原人只认实在的刀与枪,血与火,用伤痕与血汗打下的天地。

  更何况,他喊的口号,是如此地热血沸腾,唤起最深处的自豪与认同之感。

  草原不死!

  赫兰默然不语,不知不觉间,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。

  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,那个还在地球上时的自己。

  那个坚信着师兄的科研路线必定正确的博士,那个热情地向躲入地底的所有地球人,宣传着“以星空之名,战斗到底”的叛逆者,那个就算被处分,都要将充满着信念与生气的演讲带给所有人的人。

  她也曾是这样的一个人,一个冲锋在前的战士,一个梦想着凭着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人。

  而现在……

  她已经长大了。

  —-

  在城主的努力之下,临时搭建的吊桥终于在黄昏时刻立了起来,洪吉的残兵败将将兵器放在对岸,当众宣誓效忠赫兰公主殿下,再一个个攀着铁索,踩着随时可能折断的木板,收编过来。

  剩下几个不愿听话的,骑着战场上还活着的马匹,带着洪吉的尸首,黯然离开。尤里希城主与赫兰,也未有阻拦。

  留下的草原人终于都集结一处,都由阿敏和巴猛管辖,送去城南,找个地方驻扎下来。

  天色已晚。

  阿敏收拾完一切,再去和赫兰会合。

  “公主殿下,刚才您为什么不躲开?洪吉的射术是草原数一数二的!这点距离射中红心,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!您要是遭遇不幸,这次好不容易……”

  他小声地问,言语之中犹有后怕。

  “这一箭,我不能躲。”赫兰沉声道,“这是我应得的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洪吉说得对,我对不起草原,我放任格里芬的诡计,让部落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。”

  阿敏替她辩解:“可吉王没有经过仔细调查,只听到格里芬散布的一两个似是而非的消息,就盲目带着几千精兵进犯新城,他这是全无脑子的智障行径,他应当为部落的这些损失负责。”

  “阿敏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赫兰说道,“虽然今年大旱,部落有所损失,吃的东西不太够了,但还不至于舍近求远,专程跑到一座装备了火炮的城市里来劫掠。我们一直以来都吃了坚城利炮的苦,吃得还不够么?洪吉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,他最清楚这一点。”

  “公主殿下……这……难道是……”阿敏的脑子里,想到了某种可能,一下变得一片空白。

  赫兰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让那个线人告诉他,我在这里,烈焰烧不死的赫兰公主在这里,她有天神庇佑,她才是部落唯一的首领。”

  “我利用了洪吉,利用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。得位不正的人,总会有莫名的恐惧感,更何况被夺位的对象,还在远处高调宣称自己才是正统,并把这些话公然散布进他部下的耳朵里。这一切,吉王都看在眼里,看得越多,吉王心情愈焦,疑心愈重。”

  “可越是焦急,越会失于稳重,会因一时冲动决策,把手上的筹码输完,把最后的威信,也一起丢光。至于格里芬让线人送过去的假情报,不过就是火上浇油罢了。”

  阿敏默然。

  “可正因为如此,那一箭,我若是狼狈躲开,以后就不会再有一个草原人,听我的号令。我既算计了草原,便要坦然承担它的怒火。”

  “可……那是在用性命去赌。”

  公主点头:“是啊,你说得很对,一切都是运气,我们能做的,不过多加准备,让好事情出现的概率高一些。在这个剧本里,我说过了,我不在乎死亡,只要你学到了,那就是完成了我的任务。这真正是你想要的,不是么?”

  “原来如此,阿敏实在感激不尽……”

  赫兰感叹道:“回过头来看,监察官格里芬是个能人,亏他能想出一箭三雕的计谋,既陷害了我们,又削弱了草原,还将尤里希子爵置于完全的控制之下。可惜,他虽然大获全胜,却只是为一己私利,太过贪婪,以致遭到了反噬。若是他能给出一个更加宽厚的条件,让子爵阁下能共享些好处,那他就断然不会反叛,而我们这一行十多人,就只有被人宰割的命运。”

  阿敏立即明白了:“啊,所以……殿下才舍近求远,找到新城的年轻子爵尤里希,而不是找一个稳重靠谱,又和王国关系很好的城主处落脚,因为若对手的应对无懈可击,那我们也就没有崛起的希望。还有,殿下故意招摇生意,也是如此……”

  赫兰笑而不语。

  阿敏喃喃地说:“哎,这都……太难了,太难了。赫兰,你……真不是一般人。”

  然后,便低着头,不再说话。

  两人策马,向前一点一点地走着,周围的街道和行人,渐渐模糊起来。

  不知不觉之间,两人乘的马匹,早已消失无踪。他们站在一处高地上,远处山峦重叠,流星划过苍穹,而穹顶,是幽蓝深邃的星空。

  赫兰品味着这超自然的奇景,开口说道:“好了,按照之前的约定,我已经教给了你SS+级文明的一些思考方式,希望你能体会。当然,我承认这一切都很难。要是我没有家学渊源,没有好多年的亲身经验,也一样很难学会。有些人,甚至穷尽一辈子,都只是在它的外围打转,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
  她回过头来,眼眸中闪耀着明亮的星。

  “如果你觉得这一堂教学课程满意的话,阿敏,告诉我,银河联盟的信息,还有,你的真实目的。”

第九章 工作

  星空之下。

  两人找到一处平地,在水泥砌成的椅子上面对面坐下,清风徐徐而来,空气中带有郊外泥土的气息,像极了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夜。

  刚才血与火的拼杀,好像从未存在过。

  “SS+级世界,果真……名不虚传,您真让我……大开眼界。现在我真的可以理解了,为什么你们的文明,会那么快从A级跃升到SS+。”

  看着赫兰,阿敏不禁有些敬畏,昔日的一丝羡慕嫉妒,早就消散无踪:“这个任务的目的是攻陷对方王城,哎,我一直在排兵布阵上绞尽脑汁,想要用奇兵取胜,一直没有成功。”

  “你赢不了的。”赫兰摇着头说,“文明和文明之间科技与观念的代差,是不能用战术上的勤奋或是机巧来弥补的。草原的问题就在这里,僵化死板,等级森严,没有内在的发展动力,所以得要先破,后立。”

  “是的,我现在才明白。”阿敏点着头,“非常感谢您。要是没有您的指点,我可能囿于自身的局限,永远,永远也想不到这一点。”

  “嗯,能帮到就好。”

  赫兰刚说完,她身上的公主服饰转瞬间退去,换成一身二十一世纪的便服。

  她展开身体,看着身上这一切的变化,有些惊讶。

  “等等,任务结束了?我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一小时休息,就像上次那样。”她问,“虽然尤里希子爵终于站在了我们这一边,可离达成‘攻陷王国都城’的目标,还早着呢,接下来要联合其它城主,及其它的草原部落,还有半年,时间仍然非常紧迫……”

  “嗯,我存了档,暂时……暂时结束了。”阿敏说,“我已经知道了要怎么玩下去。之后就不劳您大驾了,您的指导已经让我……受益匪浅。”

  虽然这样说,但看他的神情,似乎有其它不得已的苦衷。

  “好。”赫兰松了口气,看这个样子,就算本次任务没有完成,她也不必被抹杀,“这听起来,不像是对一个囚徒说的话。”

  阿敏连忙摇头:“不敢,您已经表现出远超过我的水准,我绝不敢把您当囚徒看待。您说,您曾经就是那个为地球文明,亲手掷出骰子的人?”

  “是的。”谈及此事,赫兰郑重地点点头,“你在西西弗斯……大人的后勤舰队里,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?”

  “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我们第十五远征舰队去往银河系的边陲,那里可能有一些智慧文明……然后,我们就接到了发现SS+级文明的消息,还动用了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,说实话,我在舰队上服役到现在,这是第一次动用这样的武器……所以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
  赫兰暂时压下对于“第一类战略武器”的好奇,先行把故事说完:“你们的西西弗斯大人,嗯,他吃掉了一个行星,用这作为材料,建造了戴森云,挡住了我们恒星发出的阳光,让地表温度极剧下降,地球文明不得不穴居地底生存。”

  “然后你们的大人,对陷入绝境的地球文明,提出收编其为A级文明的请求。本来我们并没有其它选择,这事也差不多成了。但我们在最后,找到了对抗他的方法,并爆发了悲壮的星际反击战役,如此一来,地球文明的阶层才得以快速提升。”

  “而我,是那个在关键时刻,面对屈服或对抗二选一抉择的个体。当然,这并非我的主观故意,但这副重担,确实落到了我的头上。做出这样的选择,是很艰难的,我们确实获得了巨大的提升,但因为这场大战,也只有万分之一的个体幸存,余下的,都被射来的伽玛射线蒸发,化作宇宙的尘埃了。”

  她说的尽量平铺直叙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然而双拳却不由自主地握紧着。只有她才知道,这几句话后面,是多少悲伤凄惨的故事,多少惊涛骇浪。

  她想起地球与来犯之敌在每一个角落里拼死拼活的缠斗,想起人类面对如神一般对手的绝望。

  就像多大的天灾人祸,不过换作史书上的几个字罢了。

  听到暗含着汹涌情感的简单总结,阿敏脸上却没什么波澜,像是司空见惯地做了机械回答:“哦,文明收集的第七类策略,这是个不用动脑筋的傻瓜方案,只是这次似乎有点搞砸了……怪不得西西弗斯大人没有向我们提及细节。”

  “听起来,这是个常规方案?”

  “是的,陶乐斯大人出征的时候,就用过很多次了。现在咱们舰队被租给了西西弗斯大人,他刚进评议会,第一次做这样的任务,可能看着手册上的历史记录和自动推荐,就照着选了吧。”

  赫兰听完,不禁有些恼怒,抱怨了一句:“决定一个文明的命运,就那么随便。”

  “银河联盟要处理的文明数目太多,哎,第七类策略确实简单粗暴了些,我……向你们致歉。”

  赫兰无奈地叹了口气,知道这件事情,已经不是对面这个卑微的操作员所能控制得了的。

  她伸出手来,换了个话题:“算了,不用讨论这个。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。地球人,林拂羽。”

  听着这个名字,中年男子握住了她的手:“哦,我……我很荣幸!很高兴认识您,来自SS+级地球文明,在联盟第七策略威压之下选择战斗的不屈者,尊敬的林拂羽女士。”

  “你可以叫我拂羽,或者若是你叫得顺口了,‘赫兰’也可以,随意。名字只是个代号,我不太喜欢称呼前面带着一长串的修饰,这是你们银河联盟的习惯?”

  “嗯,这样比较不会得罪人。联盟的个体,对于头衔相当看重,这代表着迄今为止达成的各种成就。”

  “明白。阿敏,敢问你的真名。”

  男子沉默了一阵,回答道:“我只是A级文明的一个个体而已,我的名字很长很难记,也不值得您特意记下……还是叫我阿敏吧。”

  他的装束,也从身披狼皮,头戴毡帽的草原人,变成了一个神色慵懒,头发稀疏,身体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形象。

  “这是按照我的工作习惯与历史,从你们文明中选出来的最佳匹配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个样貌能反映出我的行事风格,对交流会有好处。”

  赫兰忍住笑:“好。你看起来相当劳累。”

  “哎,有一些。这工作很辛苦,越级挑战则更难。每时每刻都得要绷紧神经,不能出一丝差错,这里面的角色都很厉害,系统也不给我休息的时间。”

  “我之前就听你抱怨过……所以这是你的工作?”赫兰好奇地问,“听起来,玩这个‘游戏’,并非一件很轻松愉快的事情。”

  “是啊,工作,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阿敏回答,他的语气带着些疲惫与无可奈何,“我们的后勤舰队里,有数十亿这样的世界。每个人都得做,给主脑不停地送体验,这是我们的职责。哎,还不是公民,就得给人打工。”

  赫兰不禁哑然失笑,原来自己折腾了半天,是给打工的人做外包,完成他的任务来着。

  “好,几十亿个世界?能让我看看么?我很好奇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阿敏点点头。

第十章 回廊

  下一刻,周围的环境变化了。

  头顶的星空消失无踪,两人忽然间置身一处长长的过道之中,目力所及之处,是灰白色的墙和天花板。

  四周没有声响,通道尽头,是一片浓雾。

  赫兰试探性地走了过去,一步,两步,鞋底在地板上敲击,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叩响。

  穿过浓雾,她看见门了。

  并不只有一扇,有很多,通道的两侧,都是门,一扇接着一扇,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。这精致到极致的对称感和宏大感,及单调到无以复加的纹理,让她的心跳了一跳。

  门后面是什么?她好奇地推开其中一扇门,听到暴雨海浪之中人的怒吼;第二扇门之后,干热的焚风呼啸着吹过寸草不生的大地;第三扇门之后,冰雪交加,狂风呼号。

  她心中一动,一扇扇门推过去,见到冰封之下的甲烷海洋,见到酷热熔岩之中的娇嫩绿草,见到星际流浪的孢子在褐矮星照耀下的行星上生根发芽……

  再向前走,在箭头的引导下,赫兰拐过几个十字路口,在这个似乎是无限重复的回廊里,她见到人类的历史片断。

  从古至今,从野蛮到文明,不仅有历史的主线,耳熟能详的大事件,还有无穷无尽架空却与现实同样可能的历史,或是蒙古大军渡海攻占英吉利,或是非洲在一千年以前早已统一为大帝国,或是纳粹军团占领了全世界,或是核冬天覆盖了一半的地球,或是大西洋中间是一片巨大的陆地,陆地上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……

  每一扇门后,都是一种可能,一个脱胎于地球,又不同于地球的架空世界。

  她回头问道:“这是这飞船上的世界么?”

  “是的。你们的文明被评定为SS+级,所以获得了格外的重视。在进行了深度解析之后,已经生成了约六十五亿个世界。”

  “所有这些世界,全在这里了?”

  “是,也不是。新的世界还在不断生成,六十五亿这个数字,还在快速增长中。我们管它叫‘回廊’,它会按照世界数目的规模而不断扩展。它也算是虚拟的一部分,所以扩展并不需要太大的代价。”

  回廊,几乎无限的回廊,好名字。

  “每个世界都有大量的情形需要处理,你的工作,恐怕永远也完不成吧。”赫兰笑了笑。

  阿敏回答:“工作总会有人完成,很多智能体都在这里面工作,很多很多,来自银河系内各类文明的个体,都在里面。”

  赫兰立即发出疑问:“这很不寻常,难道一艘旗舰,能把各类文明的个体都放进里面?要是这样,这里难不成是银河联盟的总部么?”

  “不是,中央主脑在银河系中心,离这里有几万光年远。我们只是一支远征舰队。舰队所携带的,只是次民们的拷贝。”

  拷贝?次民的拷贝?

  等等……

  她想起了那个阿敏崇拜有加的“西西弗斯大人”的头衔,银河联盟公民,评议会成员……

  在一连串尊贵者的头衔里,放入看似普通的“公民”两字,这并不寻常——除非,“公民”并非人人都有,而是银河联盟的某种稀缺资源?

  “你说你还不是公民?所以并不是每个银河联盟的个体,都是公民么?”

  阿敏默然,他停了大半分钟,才有些不情愿地回答:“嗯,我是……次民。我是来自A级文明的次民。”

  “所有来自A级文明的个体,都是次民么?”赫兰问道。

  阿敏脸色一红:“嗯,有极少的例外……”

  她继续追问:“在银河联盟里面,次民和公民的区别,究竟是什么呢?”

  “这是对权限不同的智慧个体的等级称呼。次民的智慧核心可以被复制,并不经本个体同意‘运用’于任何地方,而公民的并不可以。”

  他补充了一句:“总之,公民的智慧核心独一无二。”

  独一无二。

  赫兰注意到了这个词,想了想,说:“所以对你来说,或许有一个你的复制品,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或者说是剧本里做着事情?那个你的复制品,并没有你在第十五远征军里的所有记忆?”

  阿敏点点头。

  “那在刚才的草原剧本里面,又有多少个个体,是某个次民的拷贝呢?洪吉,尤里希子爵,还是那个监察官格里芬?”

  “应该……都是,他们都是某个文明的个体,在我们旗舰上的拷贝,翻译器会把剧本里获取的感知信息,都翻译成这些个体能接受的输入,然后等待每个个体的输出,如此循环,整个剧本就可以动起来了,当然这一切,都是以极高的效率完成的,运行的速率,甚至可以快于现实世界。”

  “可我历经了三世,也保留了三世的记忆,他们却从没有前世的记忆,这是为什么?”

  “很简单,系统保留了一个初始的拷贝,然后在每一世开始的时候,从那个拷贝里复制一份就好了。这样,他们就不会有前世的记忆,游戏才可以公平地重复进行,才可以作为……公民考核的样板。”

  “那经历了一世之后的次民拷贝呢?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?如果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几十亿的世界里经历种种故事,并因此更新他们的记忆,经验与个性,那你们的旗舰上,应该没有那么多容器存放他们才对。”

  “销毁。”

  阿敏平静地说道。

第十一章 独一无二

  听到“销毁”这个词,赫兰不由得心里一惊。

  “我明白了,你为什么对我提的问题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对联盟的构造,讲得如此坦白。”赫兰拍了拍脑袋,仿佛埋怨自己没有早点想明白这一点,“因为在完成任务之后,我这个囚犯作为你的工具,恐怕也会被销毁吧。”

  阿敏没回答,看起来,他是默认了。

  过了半分钟,他才问:“赫兰……不好意思,这是系统的预定程序,我们现在在回廊里,剧本虽然存档了,却只是暂停状态,没有真正终止。这……你会害怕么?”

  出乎他的意料,赫兰没暴跳如雷或是万念俱灰:“这不是坏事,如此说来,我更可以放心大胆地问。我们地球人有句古话,叫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今天我就实践一下。”

  “你真是个怪人。”

  “好了,我们继续。听起来,你虽是次民,却不会在经历了这些世界之后被‘销毁’,是不是这样呢?”

  “我有职位,我在后勤舰队任职……在现实世界和各种剧本中积累的经历,对舰队的未来还有用。因此,不将我销毁是合理的。所以说,可以算是一个还存着点希望的次民吧。只是……以后,以后就说不定了。”

  中年男人回答道,他的神情里充满了焦虑和忧郁。

  “我明白了,这就是你想越级挑战,力争成为联盟公民的原因?因为每位公民是独一无二的,全银河联盟只能有一个拷贝存在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……”赫兰仍有疑问。

  阿敏看出了她的不解,回答道:“这个拷贝将不能被任何人或者任何组织,在未经公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,进行篡改或是销毁。”

  “银河联盟将绝对保护所有联盟公民的记忆,经历,个性的完整性,这已经写入了联盟宪法,是联盟存在的根基。”

  赫兰敏锐地捕捉到这句宪法条文的前件,接着问道:“这就是说,还存在公民本人同意的例外情况?”

  “对,这样的情况很常见。”阿敏回答,“最常见的情况是一个存放于‘基本单元’的个体,被拷贝进另一个空白的‘基本单元’内,从而复制成两份,然后分别送到相距几个光年远的地方,各自完成任务。每次复制,都要征得本人同意才可以进行。”

  “但这样不就有两个拷贝了?”

  “这两个拷贝会在将来合二为一,将各自获得的经历合并在一起,继续保持独一无二的状态。这是在进行复制之前,就一定会由独一无二的公民本人签订好的协议。复制之后,每个复制版公民都会意识到这一点,并且无条件接受将来一定会发生的合并操作——因为那已经被过去的自己签了字,无法否认了。”

  “明白了,这很有意思。嗯……”

  赫兰歪着头,陷入了沉思。

  公民和次民,两者很显然是银河联盟内部,高低阶层之间的差别。

  赫兰有一点不明白的是,两者之间,为什么“可否复制”,才是最大的区别?

  她一时想不出为什么这非常重要。

  这个“可否复制”是什么意思?

  地球人奋斗一生,积累越来越多的财富,历经各种困难,达成阶层的跃升。财富能换来这个星球里各类的稀缺资源,供自己享用。更大的房子,更优美的环境,更多的人愿意花费时间为自己服务。

  所以地球文明才会出台法案,保障私人的财产,维持这个秩序。

  但是……

 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,白色而单调的回廊在她的左边,她的右边,向前向后,延伸到无穷远。

  银河联盟是不一样的。

  一艘飞船里就可以建造出几十亿的世界,每个世界都如现实世界一般真实,而且如果愿意,还可以制造出更多来,毫无压力。

  在一个达到了如此级别的文明中,任何可被系统复制的,一模一样的实物,其价值会立即降到零。任何实物形式的货币,因为可以立即复制成千上万份,也没有什么价值了。

  联盟可以弹指间赐予所有个体几千平方米的海景房,永远吃不完的食物,不,整个大陆,整个星球都可以。

  既然数量上的重复没有任何意义,那在这个文明里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会是什么?

  独一无二。

  独一无二的经历与个性。

  想到这里,赫兰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。

  她继续问:“我明白复制的具体操作流程,但这里有一个问题,联盟公民为什么要这样做?他们的动机是什么?”

  阿敏见她有些迷惑,于是解释道:“正如刚才所说,在公民复制-合并过程中获得的所有经验,按照银河联盟的法律,都会归于公民一人,成为其受绝对保护的‘完整性’的一部分。”

  “所以说,公民主动复制自己,制造‘分身’去同时收集各种不同的体验,就可以在单位时间内收获更大的价值,当然,除非特殊情况,联盟规定,这个分身的数目是有上限的,公民迄今为止获得的各项成就越大,则容许的分身数目也越多。”

  “若公民想要分享其经验,往往会寻找自己渴求的经验来交换,当然,很多人目光长远,愿意免费分享,用以增强各自‘独一无二’的程度,为将来的成就打好基础。”

  赫兰恍然大悟。

  经验,只有经验,才是银河联盟的“货币”……有了经验,才会得到更好的思路和想法,才可能达成独一无二的成就——而这正如阿敏所说的,是联盟最为看重的地方。

  那冗长的称呼头衔,于联盟成员看来,却是无上的荣光。

  “而次民所获取的经验呢?”

  阿敏摇头:“没有这条规定。”

  赫兰叹了口气。

  相比联盟公民是自己所有经验的主宰,次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只是可供任何其它人使用的共享工具,他们在千亿世界中所有喜怒哀乐都在重复着,一遍又一遍,在各个剧本里完成他们的使命,然后被不断地重置,销毁,覆盖,没有成长的机会。

  细思恐极。

  “如果是这样,那经验对你这样的次民来说,会有什么用呢?”赫兰继续,话刚出口,她立即就找到了答案,“对了,你说过,那是工作。”

  阿敏:“这一切都是献给西西弗斯大人的。大人日理万机,一些独有的私人经验,是为联盟而产出的,往往事关重大,不能对外交换或者分享,所以由我们来进行生产;另一方面,大人则保障我们能长期保有自己的记忆,在漫长的时光中有成长的空间,不被轻易重置和销毁。”

  “或许有一天,我们的水准能达到公民的程度,通过考核,从此成为自己所有经验的主宰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。她本就出身商贾之家,立即明白这是一场双赢交易,而交易是最稳定的合作关系。

  公民以上升通道的诱惑,来换取经验;次民则通过出卖经验,来换取自己一个更好的将来——包括成为公民,以摆脱这种重复劳动。

  简单的逻辑。

  “那你愿意成为公民么?”

  “当然……”阿敏立即吐出这两个字,随即迟疑起来。中年男人的脸上,挂满了不自信的标签:“……只是,这一切都太难,太难了……”

  “阿敏,如果我可以帮你呢?说不定这一切,都可以变成现实。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,说出她早就计划好的句子:

  “当然了,条件是,我不能被销毁,得要把我与你之间,在这剧本中建立起来的友情,继续下去。如果你再去拷贝一个我,可就翻脸不认人了。”

第十二章 隐情

  “你……这是……想要威胁我?”阿敏看着曾经的同伴,皱起了眉头。

  他意识到,面前的这个人,虽然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,必须始终警惕。

  气氛突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遥控器一样的东西,上面有好几个按钮,用手扬了扬:

  “你……赫兰,你威胁不了我……我只要按下这个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  赫兰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一笑。

  “你可以定我的生死。我没什么意见。就像地球人看到电视里不想看的节目,换个台或者关掉都行。”赫兰坦然回答道,“在这个世界里,你还可以做得更绝。我本来就是一个囚犯,任你处置。你可以把我扔进岩浆里烧死,或者送进南极的冰川上冻死,而且这个过程可以重复无数次。”

  阿敏沉默了。

  赫兰叉着手,靠在向前向后都看不到头的回廊里,墙壁冰冷,她仍然是和颜悦色。

  “你可以结束这个世界,销毁掉‘赫兰’这个个体,与此同时失去我们一同经历草原建立的友谊。不过,你难道不想听一听我的建议?经历过刚才的剧本,你应该对我的能力有相当的信任。”

  “我们只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,并且这个好的开始还是通过一些运气得到的。亏得洪吉只是一味凭着自己的莽勇,没有办成大事的能力,亏得格里芬行事太过贪婪而露出破绽。即便这样,还有很多随机因素,如果火刑柱上一阵狂风刮来,我被直接烧死或是烧成重伤,那又会怎样?下一次开局,可能就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了。”

  赫兰似乎从未受到任何“立即抹杀”的威胁,一脸的平静与淡然。她指出的,全是极其尖锐的问题。

  阿敏只要简单地按下按钮,一切都将按照既定逻辑结束。

  可是,时间在流逝,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  通道里沉默了很久,久到几乎有一整天那么长。

  “赫兰,不,尊敬的林拂羽女士,在联盟的威压下不屈的地球人,你……说的没错。”阿敏终于回答了,“那我们……长话短说。”

  “我是第一代银河联盟成员。在我还年幼的时候,联盟的舰队来到了我们的家园。那时我们的族人正在为了一座祭坛而打仗。舰队的到来毁掉了祭坛,也终止了我们的战争。在一番历史性的‘谈判’之后,大部分人都以A级文明成员的身份,加入了联盟的行列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,这如她所料,然后又有了新的问题:“等等,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?从不同星球来的文明个体,其构成可能会天差地别。也许有几十毫秒就繁衍一代的生物,也有几万年才会产生一次思维信号的慢性子。要是这样,这个联盟从一开始,要如何构建起来?”

  “联盟拥有‘基本单元’,那是一个容器,可以容纳一切的思维过程。”

  能容纳一切思维过程的容器?赫兰心念电转,立即就想起了在地球上见过的类似物,那个称作“灵界立方”的玩意儿。

  各种回忆冲进她的脑海里,让赫兰一时有些恍惚。

  她用手比划出了一个立方体的形状:“是这个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嗯,那个玩意儿。

  在失去阳光之后,它曾经让一亿多地球人在地表的严寒中放弃肉身继续存活下去,并让几个经营它的地球人,在半年内获得了富可敌国的财富。

  这被投下的种子,宣告了地球田园时代的终结,也成为了,一切故事的开端。

  阿敏点头,似乎刚刚翻找出对应的词汇来:“在你们的辞典里,这叫作‘灵界立方’。不管是来自哪个星球的智慧个体,不管之前是何种样子的分子构成和代谢机制,在存入‘基本单元’之后,就拥有了同样的输入与输出的接口,以同样的时钟信号驱动,有了互相交流的可能性……”

  “至于语言不通,相比之下只是一个极为微小的障碍,在获取了文明的大量数据之后,训练一个简单的智能模型,并使用实时翻译就能解决。”

  原来如此……基本单元,是银河联盟的一套公用协议,联接不同文明的纽带。

  又一个心中的疑问被解开,赫兰满意地点头:“好,那你继续……”

  “我们起初对加入联盟的选择非常满意,因为生活水准在短时间内发生了质的飞跃。我们这一代人,承蒙不老不死的神赐,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东西,也享受到了从未想像过的各种满足。那一段时间,只是回忆起来都会感到……激动。”

  “然而好景不长。任何一个智慧个体,总有一种永不满足的驱动力。任是一开始多么新鲜的玩意儿,在永生的日子里每日摆弄,最后总会感到有所厌倦……但我们既被认定为A级文明的个体,那也就有权限的上界,而这个上界,不是一两个个体凭借自己的努力,就可以轻易打破的。”

  “我们大部分人选择了认命。他们很多人对人生已经非常满足了,并且也能愉快地沉醉在通过人工智能制造出来的各种新奇内容里面。可是……哎……”

  听了他的陈述,赫兰眼神里有自信的光,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。

  “我明白,你并不满足,非常想要成为公民。想要掌握自己的经验和命运。”

  阿敏点头:“是啊,这是我犹豫的原因……嗯……”

  接下来他欲言又止,拿着控制器,没再说下去。

  必定还有隐情。

  赫兰话锋一转,又道出下一步的疑问:“但照你这种说法,联盟的上升通道并未关闭。如果真的想要成为银河联盟公民,你只要和千千万万个各种文明的个体一样,在这些剧本拼杀,达到公民的考核标准就可以。剧本再难,也可以重复播放,反复琢磨,总有过关的一天。反正你已经与西西弗斯大人达成了共识,你获取的经验与成长的个性,并不会被抹杀——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啊。”

  “你似乎急于在剧本中获得进展,现在又想着早点结束这次探索,这不像一个永生人的心态。”

  赫兰抬头,看了看在回廊墙壁的角落里,显示着并不断更新的几个符号,符号是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,数字排布是时,分,秒,正是地球人的通用格式。

  “这个回廊里陈列的,全是地球文明各种可能的发展,连时钟的样式,都和现在地球上用的一样。”

  “我注意到,刚才和你聊了会,我的主观感觉是聊了大约一小时,这时钟才跳了十分钟。如果这时钟显示的,是现实世界里流逝的时间,配合你说的,‘剧本运行速率可以快于现实世界’,那我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,在剧本里花掉半年多,也不过是现实世界里的一个月。这点时间,对于永生的你来说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”

  “而你却那么急迫?我觉得,有一种可能是,这次的行动,对你而言也是一次冒险,并不包括在你的日常工作里面……”

  “听你的介绍,银河联盟的权限管理十分严格,那有理由相信,对剧本的管理也会有类似的规定。我有个大胆的猜测,也许,你本来没有权限使用这剧本……”

  阿敏听着,他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“嗯,你的所做所为,其实已经违反了规定。你现在只是指望着立即关掉这个剧本,并且快些销毁证据,让别人没发现这事才好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阿敏沉默了,而沉默就意味着默认。

  赫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而她心里十分清楚,这一次,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
  “现在的一个关键问题是,谁会发现这事?像这样越权偷偷调出剧本的操作,你能想到,别的次民也不可能想不到。如果这事司空见惯,是个不成文的规则,那从一开始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;如果这事大家都做不成,包括你在内,那我就根本没机会站在这里与你聊天……”

  “想来想去,只有一种情况。这事大家本不能做,而你因为得到了某个特别的机会,得以第一次尝试,才会如此紧张。并且出于某种原因,你目前暴露在聚光灯下,一旦被人发现,其代价会十分巨大,所以才十分担心露出马脚,引来关注。”

  “所以,你担心的,是不是被西西弗斯大人发现呢?我可以想象,一旦被发现并且接受处分,你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越权调用的机会了。”

  阿敏如同死机一般静默在那里,浑身颤抖,他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,而是惊恐:“SS+级文明,你们都是一群恶魔……”

  赫兰身体前倾,朝着他微微一笑,长发垂肩:“好了,既然要我帮忙,我不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成?你要是想在最后时刻收手,现在关掉这个世界也行啊。按下按钮,一了百了。我的那些唠叨话,就再也听不见了。”

  阿敏看着手上的这个控制器,手指在按键上摩挲着。

  “很有意思,在我说破了这根本性的矛盾之后,你还在犹豫,即便那意味着浪费你宝贵的,收拾残局的时间。难道说,对于隐瞒此次事件,你有十足的把握?可如果有这样的自信,为什么干脆不选择在剧本里多待一会?那样能学到更多,为你的考核增加通过的概率。草原与尤里希阁下的合作才刚刚开始,还有大量的内外矛盾要去处理,攻下王城更是要倚赖各处的助力,说句实话,赫兰这个角色,所走的每一步,都得要深思熟虑,战战兢兢。”

  她追着说道,嘴里仿佛有讲不完的台词:“反之,如果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,那你就更应当机立断。既然已经知道了通关的线索,并且下定决心走‘公民考核’这条通道,那就把学到的经验记在心里,然后痛痛快快地把我抹杀掉就好,这样最节省时间。”

  “放心吧,我不会恨你的,作为一个囚犯,我有自知之明,能合力完成这样精彩的故事,最后即便是生命的终结,都干脆利落,已经很幸运了。我完全可以想像更加糟糕的情况。”

  “别和我说你有恻隐之心,顾念我这个新交的朋友。听起来,你已是穿梭各个剧本的老手,对此应当早就麻木。”

  “除非……”

  她眨着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敏。

  “你的心里,藏着一个能立即用到我的理由。”

第十三章 回眸

  “一切……一切……都是为了能见到加尼娅……”

  阿敏喃喃地说。

  “我时常听你说到这个名字。这也是我心中的巨大疑问。”赫兰关切地问道,“加尼娅,是谁?”

  阿敏迟迟没有回答,然而他的脸上,开始泛出红晕来。

  “我们还是从头讲起吧。”

  “我们的母星绕着一颗红矮星旋转,距离很近,母星条件恶劣,气温在零上七十度至零下五十度之间震荡,各种有害的辐射充斥大地。族人的寿命很短,如果以你们的地球年来计算,一个个体,从呱呱落地到寿终正寝,大约只有十五年的时光。”

  “因此,生存、繁衍还有知识的传承,都以极快的节奏进行着。极端恶劣的条件,塑造了我们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——只有与另一个个体相守一生,才有精力培育出优秀的子代,将积累到的经验,传承下去。”

  赫兰认真地听着,她的表情凝重了起来。

  “这真是个……残酷的世界。”

  “是啊。现在想来,恍若隔世。在母星上,五六岁就已达到了成熟的年纪,开始寻找相伴一生的伴侣,然后不断地产下后代,用剩余的岁月悉心培育。在整个星球上,我们的族人如此地循环着,一代又一代,生生不息。”

  “但我,直到七岁,还在母星的表面只身游荡。我对所谓‘传宗接代’毫无兴趣,为每一次能坐在‘左边’这个崇高的方位而欢呼雀跃,并总幻想着,哪一天能在矮星巨大的圆盘背景下,面对成千上万的成员,发表令人心动的演讲,去挣得光辉与荣耀,代表部族,坐在联席会议的左边。”

  “为此我没有少受长老们的训斥。毕竟,按照宇宙之神的旨意,一个游手好闲,没能遵照祖训生育并培养子代的个体,是绝不可能代表部族的。”

  “直到有一天,我遇上了加尼娅。她也是七岁,对于部落的教条,同样嗤之以鼻,也同样地遭受着各种责骂。只是不同的是,我暗暗地记住那些骂过我的人,梦想着有一天出人头地之后,予以得意洋洋的反击;她却总是深沉地望着星空,对周围的任何责骂毫不在意。”

  “‘宇宙深邃而广阔,我们在母星上奋斗的这一切,都毫无意义’,她这样说道。”

  “所有人都不会把她当回事,认为只是一次错误的基因复制诞下的残次品罢了,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,被严苛的进化淘汰掉。”

  “直到我十岁的那一天,陶乐斯大人开着舰队降临。整个母星陷入混乱与哀嚎,许多人的三观尽碎,自杀者不计其数。在那一天,我见到她站在已是一片狼藉的部落祭坛前,仰望着布满太空舰船的天空。”

  “我从疯狂的人群中挤出,一路踏过冰霜与火焰,废墟与尸体,看到了她,这一个在目力所及的视野中,仍然清醒着的同类。她撤下仰望天空的目光,回首也看到了我,露出久违的天真笑容。”

  “这笑容,这一次的回眸,我永远……不会忘记。”

  “刻在基因中的本能觉醒了,我的大脑锁定了她的音容笑貌,分泌出足以改变整个脑结构的激素,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。在母星上,这份爱本应短暂如流星,可现在,却因永生的意外到来,而变得无比……无比地漫长。”

  赫兰问道:“可是,这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?你们全体族人并入了银河联盟,你和她,也可以永久地在一起,不必受着时间的限制。”

  阿敏露出苦涩的笑容:“不,不,不是这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已经不再是次民了……”

  赫兰恍然大悟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暖的光:“原来是这样,那没有关系啊,等你过了公民考核,就可以见到她了。”

  “不,还是不可以……其实,我离她的距离,比几万光年,还要遥远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她,她现在是……联盟评议会的议长。”

  赫兰一时睁大了眼睛,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人,几乎要停止呼吸。

  没想到,竟然是这样。

  阿敏说出了自己的心中秘密后,仿佛受过了大刑一般,脸色已是苍白至极,胸口起伏,微微地喘着。

  赫兰知道这是对方的情绪通过翻译设备,映射到这具名为“阿敏”的虚拟人型躯体上的反映。阿敏作为另一个星球上的智慧生物,可能有两个头,四只眼睛或是六只手,甚至可以是气态或硅基生物——但这都没关系,如他所说,在加入银河联盟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的记忆、思维和意识都已上传至联盟的“基本单元”,并通过统一的接口进行交互。

  但就算有所失真,所传递的激动情绪,仍然是实实在在的。

  他现在脸上呈现的,是一种被人类称为“绝望”的情感。

  “……议长?”

  “是的,评议会议长……”阿敏闭上眼睛,摇着头,机械般地吐出一长串头衔,“公民,资深公民,评议会成员,评议会资深成员,评议会杰出成员……在这无数职阶的最后,才是评议会议长。而且,在整个评议会里,议长,同一时间,只有一个。”

  赫兰非常理解。从联盟次民到联盟公民,就已如跨越天堑般艰难,而成为评议会成员,则更是困难数倍,再往上,到了议长一级,那就是整个银河系里数一数二的存在。

  她想起来了,阿敏口中“尊敬的西西弗斯大人”,也就是个评议会成员的水准,而且,还是新来的。

  “我很好奇,加尼娅,她,她如何成为了议长?”

  “我只知道,她在加入银河联盟之后,身为一个只有最低权限的次民,居然黑掉了飞船上所有的设备,差点让身为资深评议会成员的陶乐斯大人在返航途中遭遇重大意外。陶乐斯大人历经艰险侥幸逃生,从此心有余悸,再也没有带队远征,而是将自己的后勤舰队转租给了西西弗斯大人。”

  “而‘加尼娅’这个名字,就在我们同族人的视野中消失了。有人说她亵渎了神,已被立即处决,有人说陶乐斯大人看上了她的才干,已经让她破格成为了联盟公民。对于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,我一直半信半疑,却一直无处查证。直到这次出发远征,在一次偶然的巧合中,我看到了她的名字,列在……所有评议会成员的第一位。”

  “哈哈,我……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才对,我们这小破地方出来的智慧个体,也能成为联盟里如此耀眼的明星……”

  阿敏挤出笑容,声音干涩、飘忽而又颤抖。

  说完,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然后垂下了头。刚才的几句话,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。他蹲下来,低着头,颓丧地坐在墙边。

  赫兰的心里,升起一股真切的同情。

  同样的出身,不同的人生际遇,真是可以造就完全不同的未来。

  在这个每个个体都能永生的世界里,这样的差别,会将被残忍地放大再放大,一直到……永远。

  她无法想像,面前的阿敏,在刻入了这一生注定的命运之后,将会如何捱过将来的每一天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她的身体微微抖动,沉思着说道,“我猜,你想要进入评议会,甚至是评议会高层,从而重新见到加尼娅,以同僚的身份,以平等的身份,见到她。”

  “但这个目标太高,你在西西弗斯手下按部就班的努力,要达到它,几乎是无望和徒劳的。所以,你一直在寻找其它的捷径。这难以跨越的绝望,让你冒险打开最高等级的剧本,然后借用SS+级文明的个体来挑战它,从而找到让自己快速晋升的机遇。这个计划出发点不错,执行得也很好,在现在这个剧本里,你已经找到了这样一条路……”

  阿敏眼神闪烁。

  “所以……你需要我做什么?你留我到现在,又是为了什么?”

  听到赫兰的询问,阿敏缓缓地站起身,经历过刚才对他而言,极为痛苦的坦诚时刻,他脸上的犹豫,消退了很多。

  “嗯,随我来。我……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  见赫兰点点头,阿敏深沉地叹了口气,向着回廊深处走去,赫兰在后,紧紧跟着。

  两人穿过回廊中的又一片浓雾和几个十字路口,眼前出现了一扇门,它比刚才走廊里的,通往各处虚拟世界的门更宽,更高,更宏伟。

  赫兰好奇地凑近,伸出手来,却被一层无形的墙壁挡住了,怎么都无法触摸到门的把手。

  “这门的后面是什么?”她回过头问。

  阿敏在她身后,犹豫了几秒,随后还是坦白说明:“这门后面,通向的是主时间线上的SS+级世界,也就是,你们现在正在进行着的世界。嗯……我没有权限去往那里,赫兰你就更没有权限了,只有尊贵的西西弗斯议员……才有资格。”

  赫兰大惊:“等一下,我们现在进行着的世界?你是说我们的现实世界?可如果是这样,为什么竟然有一个来自‘回廊’这样虚拟世界的入口?”

  “你们的现实世界,已经被‘蜷曲’住了。”阿敏说话断断续续,像是在查阅辞典,又找不到一个好词来形容现在的情形,“有无数的‘钩子’监控着它。在这之前,你们地球人为了生存,也将大量的个体放入了银河联盟提供的‘基本单元’内,所以在‘钩子’的协助下,在里面具现化一个个体,并不算特别困难。”

  赫兰听得一头雾水。

  “蜷曲?钩子?这些词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这些词和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有关。联盟的第一类战略武器,会将一个区域内的时空,封装并且蜷曲起来,用通俗的话来说,就是把一个半径大约半光年的区域,从主时空中剥离出来,只留一个口子通向外界。”

  “举个通俗的例子,如果时空连续体是一片可以随意扭曲的橡皮,那第一类战略武器的作用,就是把橡皮上的一块区域顶出来,变成一个凸起的小包,然后设法扎紧它与主时空的连接处。”

  阿敏只用了“设法”这个词,但赫兰知道,这后面是比地球文明高上几百万年,不可思议的技术。

  “而这道门,就是这个口子。它目前固定在后勤旗舰上,等西西弗斯大人……返航之后,旗舰将会拖曳着这个时空小包,一起返航,回到银河系的中心。”

  “哇塞,这就是你们打包带回战利品的通用方式?”

  “嗯,这取决于文明的价值,第一类战略武器非常昂贵,制备也十分不易,发动起来更是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。一般一次远征,最多只带一发,只能用于封存及拖曳极有价值的时空区域。”

  “这一切,都是因为‘光速不可逾越’,这个世界的铁律。”

  “从银河系中心来到这里,单程得要花费几万年的时间,若要对地球文明做进一步研究的话,那就只有通过改变时空结构,把它‘带回来’这一条路了。由此可见,你们这个文明,对于联盟而言,十分宝贵。”

  赫兰问:“可回廊里有着数不尽的虚拟世界,全都是有关地球的模拟,把它们带回去不行么……”

  “再多的虚拟世界,也不过只是虚拟世界。最真实的模拟,就是现实世界本身。”

  “明白了。听起来这些工作对于旗舰相当重要……为什么你作为次民,会知道这个事实?”

  “因为,我就是操作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的那个人。”阿敏点点头,他转了个身,向着大门一侧的墙走去,那里有着一个“出口”的标记,他按动按钮,原本浑然一体的灰色墙壁上,出现了一道小门。

  他回过头说,“我现在是轮值舰长,还剩六个小时的轮值舰长。在这之后,我的所有权限都将会被收回……”

  赫兰点头,她之前的猜测,完全正确。

  阿敏正利用这轮值舰长的职权,暗地里做一些不能被西西弗斯知道的勾当。而现在,时间已所剩无几。

  她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
  “我们去引擎室,旗舰的引擎室。那里,有银河联盟的高效率近光速引擎。”

  “它的名字,叫作‘辰星’。”

第十四章 昔日

  两人沿着出口外的楼梯一路往下。

  赫兰回味着刚才阿敏说的话,不禁再一次开口询问:“我知道时间不多了,但仍然很好奇。为什么,你们要对我们动用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?这和西西弗斯大人搞砸了是否有关?”

  阿敏回头,笑容里有一丝羡慕:“是西西弗斯大人下的命令,我们只是执行罢了。任何一个SS+级文明,对于联盟而言,都有极高的价值,为此动用战略武器也是应有之义。”

  他看着赫兰,思考片刻,接着说:“至于细节,赫兰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,不如详细说说。从这里到发动机室,还需要走一段时间。”

  赫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:“你想知道?”

  “嗯,我和你一样,只是好奇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她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历史,开始一大段陈述。

  “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大人,来到这个恒星系,先是吃掉了金星这颗确定不会有生命的行星,然后在几个月内通过纳米机器人工厂,使用金星的物质,建造能覆盖大半个金星轨道所在球面的的戴森云,以遮挡射向地球的阳光,从而逼迫地球人类与先前他所投放的“基本单元”融合,然后实行收割,带回银河联盟。尽管我没有和他直接沟通过,不过看来就是这个策略。”

  “是的,第七类策略,这我耳熟能详。”阿敏点点头,“一边是太阳光被遮挡后日渐严苛的现实世界生存环境,另一边是以‘基本单元’为媒介的,无限美好的虚拟世界生活,任何一个趋利避害的智慧生命种群,都会知道要怎么选择。而一旦选择与‘基本单元’融合,那也就接受了银河联盟的交流协议和通信方案,下一步与联盟的主体世界对接,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。我查看过旗舰上的历史记录,恩威并施之下,土著文明里,没有不同意的。”

  “是啊,这个策略,是你们银河联盟针对地球的阳谋。本来根本无法破解。可是,我们在被严寒逼迫迁入地底的过程中,通过前赴后继的努力,摸清了基本单元的弱点和漏洞。先是解开基本单元本身的通信带宽禁制,然后让它们相互融合达到所谓‘临界’的状态,孕育出名为‘幽灵’的新型智能体,幽灵可以动用地球的丰富资源,和自身的计算能力,进行不断的自我完善,快速进化。”

  阿敏张大了嘴巴:“‘基本单元’居然有漏洞?这我……并不知晓。”

  “这可能连西西弗斯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吧。”赫兰点点头,“不然早该补上了。他出了纰漏,恐怕不愿意公开给你们知道。”

  “是,是西西弗斯大人。”

  赫兰听见他连忙纠正,不禁莞尔:“你还真是,到哪里都是用尊称。分明背着做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,表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。我们地球这边,就叫他‘恶魔之眼’,因为他给整个地球文明,带来了一场浩劫。不过算了,我反正也是个囚犯,就随你们了。”

  阿敏低着头:“我习惯了,这样也不会惹麻烦。”

  她感叹联盟等级制度的严格,继续说道:“好了,言归正传。‘幽灵’虽然在硬件上由基本单元融合而来,组成他的每个部分,却都藏有地球人的残留意识。因此,他在文明认同上,绝对倾向于地球这边。机缘巧合之下,‘幽灵’作为一个新生的智能体,曾单独询问过我,询问人类文明是选择投降,并入联盟,还是开战?”

  赫兰停顿了几秒。

  “我选择后者,开战。”

  “然后,‘幽灵’与外来入侵者西西弗斯……嗯,大人,进行了殊死的搏斗。”

  阿敏停下了脚步,睁大眼睛,认真地听着。

  “这是一场小至纳米机械,大至宇宙战舰,范围波及从地球到太阳间的几亿亿立方公里空间,粒度却小至几个立方微米的搏斗,在短短一天内,为了这一场大战,幽灵消耗掉了地球海洋里的,几乎所有的核聚变燃料。可笑的是,人类科学家曾经乐观地认为,这些聚变燃料足够我们用几千万年。”

  “人类整个历史上的所有世界大战,与之相比,都像是小孩间的嬉笑胡闹。”

  “在这场宏伟的战争中,两边在比拼谁的进化速度更快,谁能更高效地利用一切可用的物质和能源。而人类这个物种本身,因为肉体的脆弱与存活条件的苛刻,只能躲在地下避难所里,瑟瑟发抖地观看着这场星际大战的直播,将文明的未来交于他人手中,祈求着命运之神的眷顾。”

  “战争初期,地球蕴含大量物质,丰富且可随意使用,幽灵又拥有变态般的进化能力,让战局曾有一度倾向于我们。但可惜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赫兰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但可惜,你们那位西西弗斯大人,以力破巧,动用了收集了一年的太阳核聚变燃料,向地球方向发射了大范围高能伽玛射线流,将地月系统直接摧毁干净,从而获得了最终的胜利。”

  “在这样的歼星武器攻击之下,大部分的人类个体被毁灭,或是在射线的直接照射下剧烈燃烧,化为飞灰,或是被漫天遍野翻滚而来的岩浆吞噬,或是在无处可逃的高温中,被活活烧烤而死。”

  “整个地球也在这一毁天灭地的劫难中被加热至上万度的高温,化成宇宙中的气体分子,蒸发殆尽。纵然有再精巧的设计,一旦失去了物质基础,就没有任何智能体可以存活,包括那个名为‘幽灵’的新型智能,没有例外。”

  阿敏有些沉重地点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你们,没有选择逃跑?”

  赫兰苦笑一声:“身处高能高密度粒子流轰击之中,粒子流又覆盖几百万公里直径,没有死角,出了地球,往哪里跑都是一样徒劳无益,只会在太空中被烧成灰烬。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尽快与‘基本单元’融合,用它的耐高温特性,苟延残喘一阵。但随着整个地球被气化,一切都走向终结。”

  阿敏的脸色凝重,带一丝深切的懊悔:“这……就是一个文明短时间内从A级跃升到SS+级的巨大代价……相比之下,我们的母星没有选择抗争,自然,也没获得跃升的契机。”

  “这一切都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。在没有任何对抗实力的情况下,融入未必不是好选择。”赫兰回答,“在地球的最后一刻,我面对满目疮痍的世界,曾为自己的决定而深深悔过。如果地球文明因此被完全抹去,我是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呢?”

  “可你,终究还是做了正确的决定。”他说,“我们的文明,缺少你这样的领袖。”

  赫兰苦笑着摆摆手:“不必使用‘领袖’这个词。我只是有幸,或是不幸被选中的那个人罢了。蓝星文明中,有的是比我强得多的,又超级可以依靠的同伴,我只是渺小的一个。”

  她说到“同伴”,眼神中闪过一丝钦佩、留恋与怀念。

  她继续说下去:“但就算发生了这一切,可能还是不够吧。能逼得你们动用第一类战略武器,按我的猜测,在我自己的记忆终结之后,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。地球人一定找到了逃离地球后东山再起的办法,涅槃重生才得到了SS+的评价。在伽玛射线的毁灭性打击下,仍然继续着顽强的抗争,想想,真是有些激动。”

  “好了,这些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。听起来,如果把‘蜷曲空间’比作现代的飞机大炮,那‘高能伽玛射线流’就如同原始人的长矛标枪,笨拙而费力。我真是很好奇,我们何德何能,可以收获这样的待遇?”

  阿敏舔了舔嘴唇。

  “嗯,在大人发送回旗舰的SS+级文明发现报告之中,提及到了一点。”

  他继续说。

  “从地球被毁灭之前送出的巨量电磁波信号中,发现了‘基本单元’的编码,这是通向SS+级别文明的标志性事件。”

  听着这句话,赫兰脸色一振。

  “从报告中看,大人只是一直在惊叹地球文明爆炸式的发展速度,并反复提及这个文明的可怕之处。但听完了你的回忆再回想起来,也许西西弗斯大人快刀斩乱麻的企图,反而让你们找到了破局的契机……”

  赫兰的嘴角,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
  她明白,伽玛射线能量再高,毁灭性再强,也是电磁波。把人类的意识融入‘基本单元’,随后将其编码为电磁波信号,向着宇宙深处发送,自然能冲出射线的封锁区域,在太空中畅通无阻。

  自此以后,西西弗斯的歼星武器,便再无用处。

第十五章 不归路

  “这个想法太漂亮了,我真是为此感到自豪。”赫兰不无感叹地说道,“始终以光速传播,不需要飞船,不需要燃料,不需要维生装置。智能是什么?它不就是按照特定序列排列好的信息罢了……”

  她片刻后又问:“但是,信号需要接收器,如果只是发送出去而没有接收装置,那只会弥散到整个宇宙空间中,并非一个可以持续发展壮大的文明。”

  阿敏点点头:“这是西西弗斯大人报告的另一处重点,地球文明在恒星系最大行星上,也即是你们称为‘木星’的行星上,预先布置了接收装置,在大人动用歼星武器进行扫荡之后,你们在那里重建文明并卷土重来。一切都是事先预谋好的。大人认为有如此周密布局能力的文明,完全值得起SS+的评价,也完全应当带回联盟总部进行深入研究。这就是我们最终决定使用第一类战略武器的动因。”

  赫兰恍然大悟:“我猜,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复活,是否因为你们在动用第一类战略武器之前,先行接收到了这样的信号?”

  “是的。”阿敏点头,脸上一红,“后勤舰队……的确收到并解码来自你们的电磁波信号。当然,我们的任务是收到后直接封存,不应有任何的额外操作。复活你并且把你送进某个剧本里帮我解谜,这是违规的,西西弗斯大人……不知道这事。”

  阿敏沉默。赫兰琢磨着他的表情,看起来,八成是他看了西西弗斯发送给旗舰的报告,吃惊于地球文明的能力,才动了这个“借头脑帮忙过关”的脑筋。

  而西西弗斯为何没有在报告中透露过多细节?想来这是常情,这个新来的评议会成员必定是经过了一些深思熟虑,粉饰自己的战绩,想尽办法为他犯下的错误开脱。

  “如果自己不幸失败了,那第一件事就是应该由衷赞叹对手的无比强大。”赫兰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。

  在被部下暗害之前,父亲这个公司的实际掌控者终日忙于工作,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,但也总有那么几天,忽然变得兴致很高,临时客串一个耐心无比的指导者,说些十一二岁的女孩儿不懂的名言警句。

  赫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对父亲的产业及他不劳而获的卑鄙手法嗤之以鼻,想要摆脱这个寄生在大量雇员之上的豪奢家族,自食其力地生活,为此不惜远赴重洋,否定过去受到的一切教育,开始博士的道路。

  直到最近,她才意识到,有些事情,父亲说的是对的。

  行至一处,阿敏停下了脚步,伸出双手,推开了一扇大门。随着一声“吱呀”的轻响,门打开了,门内一片漆黑,无光无影,两人身后的虚拟世界,如潮水一般淡去。

  赫兰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,整个人似乎飘浮在宇宙中。就在她无处可依之时,在极远处,有无可遮挡的亮光射向他们。

  亮光散去,两人处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之中,脚下是透明的地板,上下左右,都是看不到头的灰色,前方,有一道巨大无比的墙体。

  “我们回到了现实世界。”阿敏说。

  赫兰看着自己,又看着阿敏。此刻两人都穿上了银河联盟统一制服,阿敏的制服胸口处的铭牌,在背景光下闪闪发亮。

 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连忙托起自己的长发,它们与在虚拟世界别无二致。她又抓起一根头发捻转,仔细端详,看着发梢反射着精细的光泽。

  “等一下!我在回廊世界复活之后,并没有现实世界的实体。所以,你……在现实世界制造出了一个我来?”她猛然惊醒,问道。

  “嗯,有一位船员已经决定……结束自己的存在,但她的船员‘标识’还在,所以就借用一下。”

  “你是指,她……自杀了?这真是个令人哀伤的消息。联盟如此广阔,分明还有很多的世界可以体验啊。”

  阿敏看着赫兰,眼神中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歉意:“‘大限’将至,这也是她的……选择……”

  大限将至?赫兰皱起了眉头。

  阿敏面色平静,没解释这个概念的含义,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。他继续说道:“有了标识,对联盟而言,任何虚拟世界的智慧个体都可以实物化。这就是所谓的‘所思即所得’,算是老掉牙的技术,几乎已经成为联盟的水和空气了。”

  赫兰只得把自己的惊叹压下。站在透明的地板上,沿着墙往上下左右各方向看去,每一个方向都延伸至几乎无穷远处。

  面对这宏大无匹的场景,赫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抑制住自己不禁要向下看的冲动,跟着阿敏保持前行。

  与“墙”的距离渐渐接近,她能看清,墙上有紧挨着的,不计其数的小格子,每个格子里,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立方,在照明下闪耀着浅紫色的光泽。

  赫兰一眼认出了这些东西。这就是银河联盟的“基本单元”,也是人类文明口中的“灵界立方”。每一个立方里,都装载着某个智慧生物的意识,不管他、她或者它,源自银河系的哪个角落。

  “这是……基本单元的储藏室?”她看着这一切,纵然她并没有密集恐惧症,看着这巨大规格的舰内建筑,也有些头晕目眩,“这里,有多少个单元?”

  “对,这是‘单元空间’。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体,宽和高都是十公里左右,每边能并列十万个左右的单元,厚度有一公里。整个‘单元空间’总共可以存放一百万亿左右的单元。”阿敏回答,“我们待会儿从墙的中心部分穿过去。那里有通道,过去之后就是发动机室,‘辰星’就在那里。”

  “一百万亿,一后面跟着十四个零……”赫兰喃喃地计算着,“即便是未经西西弗斯的攻击,田园时代的地球,也不过只有七十亿人……你们本来是打算把我们这个文明,全都放进这里去么?”

  “按照第七类策略,确实如此。旗舰上还有十几个这样的单元空间,其它舰船也有。如果不是正巧遇见了一个SS+级文明,动用了第一类战略武器,需要马上回去复命,舰队还会顺路去很多恒星系收集,毕竟来一次银河系边陲并不容易,所以带着足量的单元空间是必须的。要是全舰队满载的话,装载十亿亿个体,应当毫无困难。”

  阿敏机械般地报出数字。赫兰此刻突然意识到,阿敏口中的“后勤舰队”,不只他们所在的旗舰一艘。

  两人走进了位于这堵“墙”中心的入口,进入时,赫兰抬头望去,看见头顶上无边无际的九十度灰白绝壁,恍然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幻觉。一个抽象的数字,此刻变成了具体生动的感知。

  十亿亿,一后面十七个零。这个数字让她的思考陷入了十多秒的空白。

  地球,不过是无垠沙漠中的一粒沙罢了。把整个七十亿人装进去,也不过占据了长宽高各两百米的一个大立方体,在这个单元空间里,只是一个微小的角落。然后这一艘旗舰,又不过是联盟无数舰队中的一艘罢了。

  两人向前走着,地板上传来悠长的回响。左手边有闪着灯光的轨道车辆,但阿敏只是一路向前,看起来并不打算使用它。

  “阿敏,你的单元也在这里面么?”赫兰伸出手,抚摸着右边的墙,看着这深沉不见出口的通道,突然问道。

  “是的。我现在的躯体,只是一个容器罢了。一切的指令,都从‘基本单元’里发出。赫兰,你也是一样。”

  赫兰打了一个哆嗦,她下意识地摸下自己的头部——或者说名为“头部”的身体部位。看来就算打穿这里,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,反之,就算她好好地走着,只要存储她记忆与意识的单元被毁,下一刻也可能突然倒下,告别这个世界。

  这是一种灵肉分离的奇妙感觉。若只是在虚拟世界中生存,看不到自己的本体倒也罢了,可现在在现实世界,而自己的本体,就在这个巨大装置的某处,不受自己的控制与保护。

  在十多分钟的步行之后,两人穿过了单元空间的低矮过道,面前豁然开朗。再走向前去,在一望无际的金属地面中央,极远极远处,有一个圆形的缺口。

  那缺口里面,闪耀着幽蓝色的光芒。

  阿敏站住了,他一脸肃穆地看着它。

  “这就是,辰星。”

  他然后转身,低着头,像是在看着赫兰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琴佩妮,我们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第十六章 回家

  “琴佩妮?”

  赫兰立即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,她摸到胸口的牌子,用力往上拉,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。

  名字对上了。

  所以,“琴佩妮”就是那个自杀的船员,而赫兰现在用她的船员标识,顶替她,具现于现实世界之中。

  赫兰小心翼翼地走到缺口的边缘,越是接近,越是感到自身的渺小。

  缺口足有一个小湖那么大,黑色的垂直墙壁在一望无际的灰色合金地面上,切出一道月牙形的口子。尽管赫兰确实平视着前方,她仍然有一种错觉,好像在抬头看天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轮黑色的,带着幽蓝描边的月亮。

  而她越往前走,这黑色的月亮就变得越来越饱满,从新月渐渐地变成吞噬整个天空的黑色满月。

  她低下头,望向这黑洞洞的深渊入口,呼吸暂停了几秒。

  目光扫过,她看到“辰星”,这是一个巨大的,发着幽暗蓝光的圆球,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中悬浮着。

  “这是,旗舰的发动机?”她抬头问。

  “是……”阿敏一直在她身后,以同样的速度前行,此刻在几米外站着,点头,“若是全功率运行,它可以将飞船加速到99.99%光速,减速时动能还可以充分回收,算是联盟的核心技术之一了。”

  赫兰听清了四个九,不由得咂舌,人类虽然与银河联盟在太阳系打了一场大战,可要论几万光年尺度下,携带大量物质进行星际航行的能力,还差得很远。

  阿敏似乎没看到赫兰的表情变化,站在合金地面构成的悬崖边上,看着“辰星”发呆。

  他喃喃地叹了口气:“哎,我真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犯了点小错会被处罚,而某些人把整个飞船系统弄坏,却能直接成为联盟公民?这逻辑……究竟在哪里?”

  赫兰朝他苦笑,她知道阿敏口中的“某些人”指的就是那个从侵入整个飞船开始,如乘火箭般晋升的加尼娅。

  她开口说道:“我们有句老话,叫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。偷了小玩意儿的窃贼会被处以重刑,但若真能把整个国家都偷走,迎接他的则是大富大贵。这世界总是不可理喻。对了,你要……下去多久?”

  “我们还有五个小时,这五个小时里,我有操作整个旗舰的权限。只要在权限过期之前,能打开‘辰星’的多重保险,那么计划就可以成功……哎,到时候希望联盟中心能接纳我这个次民。”

  “那你加油,我的性命,也就拜托在你的手里了——当然,别有什么心理负担,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,在这里丢了也已经够本。”

  “我……不会让你死第二次。”他看着她的胸牌一眼,回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,随后似乎是有些歉疚地喃喃自语,“哎,其实我也没有把握,只能试试。铁板兄给我的那些阅读材料,实在太过艰深,我看得半懂不懂。”

  “铁板是谁?”赫兰好奇,这显然是一个熟朋友的昵称,不可能是真名。

  “哦,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,技术天才,也在这里。”

  “也是次民?”

  “以他的水准,早该变成公民了,不过他对此似乎没兴趣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找他搭档?”

  “要是他知道我拿这些材料是为了这件事,他会杀了我的……”

  阿敏望着深不见底的缺口,语气惶然,显然他仍然没有想清楚,在这胆大妄为的选择之后,要怎么和这位铁板兄交代。

  随后,他隔空操作了几下,一步踏入深渊之中,下一秒,脚底“咯”的轻响,整个人沉了下去。

  “加尼娅,我这是……为了你。”

  这是他留在地面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赫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色满月的内部,沉浸在巨大舱室中的绝对宁静里,想起阿敏的命运,忽然有一种悲凉泛上来。

  当自己在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着自己。

  按照约定,赫兰将待在合金甲板上。她的存在,能让旗舰系统继续着普通状态的运行,而不发出任何警报。

  这是一个奇怪的保险机制,即便阿敏身为轮值舰长,有极高的权限,他也不能孤身一人修改“辰星”的预定程序,必须至少有另一个船员在场,方能通过验证,进行操作。

  这就是为何阿敏要让她帮忙的原因。他既然不能让飞船上任何一个次民知道他的计划,当然就只能找外来世界中的人物,然后用“多余”的船员标识,令这些人物在现实世界具现出来。

  她有些不太明白,像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公然顶替,为什么居然能骗过联盟的系统,它的安全保障部分是纸糊的么?

  还有,一个银河联盟的永生者会自杀?

  带着满腹的疑问,赫兰望着四周一眼望不到头的合金地板,索性盘坐在了地上。她伸出双手,面前浮现出一块操作界面。

  一切重归沉寂,赫兰对着界面,研究了好几分钟。

  看起来,她继承的这个“琴佩妮”的权限还挺高。她能看见飞船上全部的二十五名船员的信息,阿敏也赫然在列。每个船员的记录旁边,都有一个加入银河联盟的时间,及绿色,黄色或是红色的小圆点。

  这都是什么?

  反正阿敏弄完需要几个小时,闲着也是闲着,赫兰放开自己的好奇心,一个个看过去。

  先是看到一些翠绿色的小点,对应的船员在地球历距今数百年前加入了联盟。接下来,她看到了土黄色的小点,那些船员加入联盟的时间,在距今一两千年前。

  在最后的一行记录里,她看到了两个红点。

  一个红点静静地躺在灰色的记录框里,记录框里有着黯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名字“琴佩妮.弗兰肯因”,另一个还亮着的,则是“阿敏.齐齐科里尔.斯尔巴迪.诺姆库力马”的记录。记录显示,阿敏在地球历距今五千年前加入联盟,而圆点已是醒目的深红色。

  五千年……

  原来如此!原来,这就是大限……

  赫兰顿时明白起来,她想起了地球文明里一个叫作“非升即走”的俗语:要么因为能力强而获得晋升,要么达到时限后考核不通过,卷铺盖走人。

  这样看起来,虽然银河联盟里所有人都获得了永生,但一个次民想要成为联盟公民,则必须在加入联盟之后的一个特定时间段内完成,如果完不成,次民将被囚禁在这个永生的牢笼里,直到永远……

  这就是为什么,阿敏要铤而走险的原因!

  赫兰可以想像,西西弗斯愿意给次民们保留记忆并待在船上服役的机会,必定是想要从中发掘人才加以重用。如果这些次民令人失望,连晋升公民都无法完成,那西西弗斯恐怕不会心慈手软,与其养着此生无望的闲人们,不如换一批新鲜血液上舰。

 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,坐在椅子上,越过屏幕,看着目力所及一望无际的灰白金属平原,心算着时间。

  只是粗粗估算一下就可以知道,从银河中心以光速航行,到达太阳系都需要两三万年的时间。即使算上因为99.99%的近光速航行造成的钟慢效应,单程也需要五百年,一次任务来回就要一千年的时间。

  五千年的时限听起来长,但真是不够花的。

  也许正是因为阿敏在银河中心无法找到晋升成为公民的契机,他才会选择跟随远征舰队,来到这银河边陲探险碰运气。可这样一来,他来回一次一千年,加尼娅待在银心,就已过去几万年,不论是时间还是阶层的跃升速度,两人的差距,只会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……

  一边是原地躺平出头无门的绝望,而另一边则是怀抱着几万分之一的希望,四处漂泊,直到期限耗尽,再去迎接突如其来的绝望。

  她不知道,要是自己在阿敏的位置上,该怎么选。

  赫兰摇摇头,把那些糟糕的思绪排出去,不想再去思考这无解的难题。她离开了人事界面,转向剧本界面。

  屏幕上浮现出虚拟剧本一览表,上面标明各类剧本的数目与占用情况。看起来,自己也是可以选择进入任意一个环境,进行各种体验的。

  这便是旗舰上普通成员的日常吧。

  她坐在地上,随意点入了各环境简介,随后在搜索框里搜索《草原往事录》——那是她在扮演草原公主的时候,系统告诉她的剧本名字。

 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。

  确实有,不过是灰色的。

  她皱了皱眉,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是“琴佩妮”的身份,而这个进行中的剧本,应当只允许“阿敏”和“赫兰”进入。

  赫兰苦笑了笑,在阿敏回来之前,这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要如何打发才好?

  随手翻阅几下,各类奇奇怪怪的剧本一眼望不到头,她一时打不定主意。

  随后,她敏锐地发现有一个“按剧本权限排序”的选项。

  对啊,如果要进去玩玩,总应该尝试一下最难得到的玩意儿才好!

  她刚按下去就意识到自己是徒劳的,毕竟这个“琴佩妮”只是个次民,权限只会低于身为临时舰长的阿敏。如果阿敏选中了《草原往事录》,那毫无疑问,它应当远远难于琴佩妮所能获得到的任何一个剧本。

  但赫兰接下来看到的,却和预想的全然不同!

  界面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剧本,排在第一的,有一个冗长的名字:

  《现实世界:XF2381旋臂AF96恒星第三行星衍生文明》。

  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现实世界——这难道不是虚拟世界的剧本?AF96恒星第三行星衍生文明,难道是指人类文明?

  赫兰猛然想起来,刚才从“回廊”里走出来的时候,曾经遇到过一扇门,那扇门的背后通向现实世界中继续存在着的人类文明,它现今被第一类战略武器所俘获,除了西西弗斯大人,谁都没有进入它的权限,包括阿敏在内。

  所以,这是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这个叫“琴佩妮”的次民,居然有这样的权限?

  赫兰意识到,如果阿敏为了晋升需要,一个人偷偷地开启了《草原往事录》,那他一定做好了各种保密措施,身为次民的琴佩妮应当连此剧本的存在都无法知晓才对。

  可她刚才分明在剧本列表里搜索到了,简单轻易。

  琴佩妮,你是谁?

  赫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,点开眼前这个通向现实世界的剧本,剧本弹出的简介,与赫兰身为地球人的亲身记忆毫无二致。

  在赫兰的眼角余光里,“现实世界”的醒目标签在剧本卡的右上角疯狂闪动。

  赫兰点开了它,看到了巨大无比的弹出警告:

  “这是最高难度的剧本,任何联盟成员在里面都无法存档与调档,走错任何一步都不能回头。”

  “本剧本在联盟独一无二,价值评估暂时定为SS+级,若是损坏,将无法修复到以前的状态,将极大影响其售卖价值。”

  “请问,您是否要继续?”

  看着警告信息,与下方二选一的按钮,赫兰皱起眉头思索着。

  “售卖价值”是什么意思?“损坏”又是什么意思?银河联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?什么样的经济体系在里面运行着?

  赫兰看着选择项发呆。

  抬起头,头顶上巨大而空洞的空间,让她莫名浮起一阵眩晕。

  她心头升起了令人战栗的预感。

  仿佛有什么样的宏大存在,正在凝视着她。

  她咬了咬牙。

  我想回家,谁都拦不住我。

第十七章 批阅

  蓝星统合委员会,首席办公室。

  “苏首席,这是今天最后一份文件了。”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旁,许飞递过最后一份文件,说道。

  苏焰苦笑地点头,她有些慵懒地抬起手,机械地点开,阅读。

  室内的时钟敲到了七点。首席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把笔扔在桌上,躺在椅背上松了口气。

  终于下班了。

  她看着天花板,瘫软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。

  “怎么那么多文件要批复?明天我不来了!小飞飞,你帮我挡一下?好不好啊?求你啦。”

  看着苏焰露出求救表情,许飞不禁苦笑。

  苏首席大名叫苏焰,苏醒的苏,火焰的焰,是个俏皮可爱的萌妹子,做事向来随性,上一天班再翘两天几乎已是常态。

  然而即便如此,委员会里没人抱怨,照样恭敬地称呼她为“苏首席”,翘班游玩时也从不打扰。

 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要是没有她的贡献,这整个残余的地球人类文明,就不会存在。

  许飞打了个呵欠,本该年轻的脸庞上写满疲惫。他转动被首席卖萌迷糊了少许的神智,迟疑了几秒,还是提了些委婉的意见:“这,这不太好吧。我们现在正在蓝星统合即将开始在比邻星域扩张的当口,各种各样的问题都纷至沓来,抢夺资源时大家都冲锋在前,可临到要承担责任的时候,却是跑得比谁都快……每一个决定,都要您点头才行的。”

  首席叹了口气,皱着眉头撅着嘴:“小飞飞,其实,你也可以分担一点嘛?”

  “这……属下,只是委员会的一介临时委员,人微言轻……”

  首席看着他,脸上有略微失望的神情:“哎,也是,这些事务都挺麻烦的,最关键还需要决断和担责的能力。对啦,你看过《奇海传奇》么?”

  许飞脸上一红:“嗯,这是……翠云写的,我……我暂时还没看。”

  “写得挺好的啊,我都抽空看了一遍,作为亲历者,很多地方还翻来覆去回忆了好久。都说木匠家里的凳子只有三只脚,想不到作家的老公,也都不看自家老婆出版的书。好啦,小飞飞要是做不来,或者不敢担责任,那我不勉强,想想还有谁可以胜任……嗯……”

  眼见苏焰低头作沉思状,室内陷入静默,许飞脸有些发红,抢先一步说道:“那……虽然这些事务比较复杂,但只要,只要首席愿意放权,属下一定竭尽全力!能获得首席信任,替您分担责任,是我无上荣幸!”

  苏焰脸上阴转多云,连忙拍着手:“哎呀呀,那太好啦,小飞飞你是最棒的!那剩下那些提案,你看一下,过两天写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给我啊,期待期待!”

  刚听完首席的指示,许飞看着周遭单调的白墙如奶油般融化,在几秒内变成了洒满阳光的海滩。

  看到这些,苏焰精神一振,脸上顿时绽放笑容,回头朝着许飞摆了摆手,随后轻轻一跃,下一秒就消失在办公室里,只留着许飞一个人在里面。

  这是苏焰的私有空间,许飞可是进不去的。

  “真是……背锅的命。”

  看着苏焰消失的背影,他有些贪婪地扫了一眼海滩,看着它又恢复成惨白色的墙壁,小声地抱怨了一句。

  许飞发呆了几秒,下意识地拉开书桌下的抽屉,精装版《奇海传奇》就在那里,从出版之日那天算起,放了至少一个月了。

  他摸了摸封皮,想要翻开第一页,心中一抽,又赶紧将它合上了,仿佛这书里有条咬人的蛇一般。

  哎,今天又得加班。

  不认真起草一些详尽的方案,苏首席可休想放过自己。她想换人,有的是备选;自己可真是无处可去了。

  重任在肩呐。

  关上抽屉,摩挲着手头剩余的文件,许飞懊恼地摇着头,把那些度假的念头抛诸脑后,努力翻阅着递上来的提案。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4日:哎呀,‘意识上传’这事能不能实施,别来找我,我真不是专业的,还是让苏首席来定夺吧。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8日:几个比较大的资源收集计划确实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士,之前又因为探索深空,外派出去了那么多博士,要是再不开禁‘分身’,咱们就这么点人,还不够填这星域的牙缝的……要是恶魔之眼赶过来怎么办?这些工程都要赶时间啊,都需要有厉害的人当场坐镇,随时随地解决问题,哪能容得下十几分钟的通信延迟?‘分身’方案在技术上已经没有阻碍,虽然有很多政策上的疑难还没能完美解决,但要是不解禁,那就是死路一条!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9日:虚拟伴侣的设计已经相当完美,这简直是消除社会不安定因素的利器啊!苏首席,你要是强制让居民们出来搞社交活动,反而会有麻烦。人类天性嘛,大部分人没那时间和兴趣听不同意见。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10日:有个容貌姣好百依百顺的小鲜肉多好?首席啊,你给蓝星定下二十一世纪初的基调,提倡田园时代的简约生活风格,已经惹来很多不满了,这短短的几十年里,我们的科技都已进步了那么多,难道广大平民们不能分享一些好处么?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10日(论坛评论):这都什么时代了,容许每个人任意修改容貌的法案还没有通过?以前的‘灵界’里,这可是基本人权!现在的蓝星统合,简直是在开历史的倒车!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11日(论坛评论):哪里还有什么‘恶魔之眼’?它早就被我们甩掉了!我们强烈要求取消战时体制,让居民们的神经放松下来!利用一个业已消失的敌人,用它带来的恐惧来巩固自己的权力,委员会可真是会玩!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玩到几时倒台?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11日(内部评论):现在要是咱们蓝星统合自己内部利益没有安排好,先乱起来了,那真是功亏一篑了啊!”

  “统合历32年7月12日(内部评论):林拂羽这样的疯狂行为,绝对不能重演。整个蓝星统合的未来,怎可轻易被一人的决定所左右?我们强烈要求苏首席提高委员会决策的透明度,好让居民们对将来的情况,有个合理的预判!“

  许飞看着这些报告抓头。

  哎,每个都是令人头痛的问题,而且每个决定,都关系到整个人类的命运。

  人类文明走出了地球,成为了星际文明,这当然是一件好事,但人类还是处于襁褓期,还处于“对自己的无知一无所知”的状态,对茫茫宇宙的险恶,估计不足。

  这不仅仅包括来自外界比如银河联盟的武力威胁,更包括在星际文明和虚拟世界的背景下,内部出现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压力和矛盾,甚至很多时候,如何协调来自内部的压力,做出对整个文明而言正确而明智的决定,是最为重要的。

  这是一场有合作又充满了竞争的多方博弈。

  意识复制的合法性?强制社交的可行性?在所有人都永生之后,蓝星文明的传承与进步与要如何进行?拥有新思想新见解的年轻一代在哪里?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团结大家?

  这些问题早已超越了技术范畴,没有唯一的答案,而每一项决定之后潜在的隐患,往往得要在几十年之后才会显现出来。纵然委员会成员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,碰到这些事都是左右为难。

  就比如说,面前只有两条生存之道,一条是杀死一百个人,另一条是杀死一个人,二选一。偏偏在历经艰难选完之后两天,才发现还有第三条不用杀人的道路,那就等着千夫所指引咎辞职吧——不是说委员会里都是最为杰出的人士么,怎么就看不见呢?

  没有过去的经验可以借鉴,身居高位就不得不处理这些事情,做得好理所应当,而做得不好,则会将这个刚在襁褓之初的蓝星统合亲手葬送。

  而人类这个种族九死一生才挣得的未来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  因为这些考量,现今“蓝星统合”的各项设定,相对于以前躲入地底时创造的所谓“灵界”,都倒退了不少,甚至可以用“极其保守”来形容。

  虽说现在所有居民仍然以“灵界立方”为载体,在虚拟世界中过活,与之前的“灵界”完全一样,但一切的日常行动,都尽量做到和现实世界经验一致,以防步子迈得太大,在不经意间损害到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根基。

  其目的,就是想要避免像以前的灵界人那样,予取予求,醉生梦死,沉溺于无尽的体验与享乐之中,于外界迫在眉睫的危机充耳不闻,忘记了自身的物质基础与根本立场。

  最后的结果就是,除了居民不老不病不死之外,蓝星统合其它方面都和以前在现实世界的生活别无二致。

  这自然遭到了很多成员的反对与质疑,诸如“房屋居然还需要攒钱购买”,或是“容貌外形竟然无法随意修改”,还是“穿行一座城市要靠交通工具居然不能瞬间移动”这些人为限制,不被解读为“给每个虚拟世界个体以工作的实感,与前进的动力”之良苦用心,而只会被恶意理解为是委员会控制洗脑整个蓝星统合的手段。

  如果不是因为大敌当前生存堪忧,再加上委员会的几个资深成员,有着拯救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崇高声望,恐怕“蓝星统合”这个组织,马上会从内部分崩离析。

 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,自己还要负责批阅各方势力递上来的提案,选择对整个人类而言最重要的方向,简直和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没什么两样。

  许飞每每想到委员会里事不关己的那几个家伙,就恨得牙痒痒。一个个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,度假倒是比谁都勤快,最后竟然让自己这个最年轻最没有阅历,级别也最低的临时委员,来决定人类社会的未来走向。

  要是出了问题,那就一定是那个临时委员的责任啦。而且这不是别人强加,是许飞主动要求承担的。

  算啦。

  这一切,许飞早就看得通透,可是没办法,所谓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

  从天性上说,与其每天头疼他手头的工作,翻来覆去地思考打磨自己的决定,他宁愿让自己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在脑中随意驰骋,不用负责任,也不用思前想后,也不用把细节都熨平。

  许飞梦想中的职业是当个大佬手下的资深幕僚,动动嘴皮子吐出几个点子,就让人觉得十分有道理并且佩服得五体投地;要是出了错,那也有大佬担着呢。

  他也确实有过这样的体验,当时恶魔之眼来的时候,是他第一个意识到,外星人入侵,其实根本不必带着舰队过来,只要有就地取材自我复制的能力就行。当时他的一席话,让师兄师姐们刮目相看。

  然而这样的独特点子只在内部讨论中一时流传,并旋即因为观测上的确认而变得无比平凡和理所应当,到后来,除了让别人觉得“这家伙的脑袋还蛮灵光”的之外,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声望。

  同样的点子,若是从苏首席的嘴里说出来,那必定是纷纷赞同的口气——很简单,因为她曾经完成过一些别人完成不了的事情。

  哎,这就是成就高低的区别。

  许飞神游天外间,又收到一封需要处理的文件。

  他坐在办公室里,调出自己的消息窗口,发现还没有消息过来,想了几秒,百无聊赖地点开。

  映入眼帘的,是《草原编年史》这五个字。

第十八章 探查

  许飞打开邮件。

  咦,是一封举报信?

  信很短,寄信人没有署名。

  “最近上线了一个副世界叫作《草原编年史》,渲染质量已超过了主世界的渲染水平,违反了有关规定。请至国民大道284号,我今晚在那里将提供更多细节。”

  许飞看着信,皱眉沉思。

  蓝星统合本来就是一个飘浮在宇宙空间中的,全虚拟化的世界,从平时居住办公的“主世界”切换到任一个可供娱乐的副世界,易如反掌,可说是无缝衔接。

  但蓝星统合有明文规定,任何一个用于娱乐休闲的副世界,不应该达到甚至超过主世界的画质。这一方面是为了节约蓝星统合的计算资源,避免副世界开发商无谓的内卷竞争;另一方面,也是希望人们能将大部分精力放到主世界里面。

  毕竟若是有大量个体沉迷于副世界里的声色犬马,对整个人类的发展是不利的。

  现在竟然有人违反规定?

  许飞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赶去那个“国民大道284号”问个究竟,他是委员会的临时委员,不能光拿钱不干活,说不定快速解决一桩事情,首席大人会称赞他办事高效,手脚麻利。

  许飞需要的,是实打实的成就。

  回想起来,好像自己在这场席卷全球的劫难之中,除了结婚,其它的,真的什么也没做。

  若是在普通人圈子里,能毫发无伤地渡过这无量天劫,在广袤的星际空间里找到一个地方苟延残喘,已算是万中无一的巨大成就。

  但可惜的是,许飞的朋友圈子里都不是正常人。

  扳着指头算,委员会里每一位正式委员,于蓝星统合都有大功劳在身。

  师兄风希云第一个发现自组织纳米机器人的恐怖潜力,师兄朱晓和启动了灵界立方的临界,并率舰队直捣“恶魔之眼”总部,失踪的师姐林拂羽,则是下了“与恶魔之眼战斗到底”决断的关键人物。

  而罗英先教授,寇厉明上校,奥德雷市长,还有AK等人,都是功绩累累的老人。

  至于苏焰苏首席,那就更不用说了。且不提她率先发现恶魔之眼派遣的监视飞行器“天眼”的漏洞,提出灵界立方存在临界状态的可能,这两条巨大的技术性贡献,仅凭她在危机之际,想出办法团结全体灵界人,让他们自愿地贡献出自己的力量,这一非技术性贡献,就已足够了。

  可以说,没有她,在融化整个地球的伽玛射线爆打击之中,根本没有办法及时找到编码灵界立方的方案,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地球人类能活下来,也不会有蓝星统合的存在了。

  只有许飞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
  先是跟随大家躲入地底避难,再是跟随孟天峰孟师兄做些惠及地底居民的项目,外星人大规模舰队来了,跟着大家躲在地底看战斗的直播,在伽玛射线暴的末日威胁之下,再跟随大家躲入灵界避难。

  现在孟师兄已经在“天眼”的攻击下化为飞灰,于是作为下属许飞做的那些微末贡献,诸如改善地底避难所空气质量之类,也再也没人记得了。

  哎。

  正因为这样,就算其它人都撂挑子,许飞也是不敢怠慢,认真忙碌。

  他明白,自己能进委员会,都亏得这些前辈的青眼引荐。

  而且现在蛮干已没用了,就算每天十几个小时昏天黑地,也只是“合格”罢了——因为花了那么多时间,不过只证明自己是个耐用的工作机器。门外等着的人挤破了头,论能力,都能达到同样的标准甚至更好,要是自己犯了错,苏首席分分钟能找到替换的。

  前两天苏首席还嚷嚷着要用人工智能完全代替人类来处理公务,这样她就有更多的休闲娱乐时间,还好几个委员会成员极力反对,认为这将从根本上动摇蓝星统合的根基,才把这事压了下来。

  理由也非常清楚,蓝星统合的机器人技术已经相当完善,就连大型宇宙舰船都能从零开始全自动建造,蓝星人类在这个虚拟世界里,已经不需要过问执行上的操作了。但要是连决策权都交出去,大部分人类的生活意义何在?

  许飞也暗自庆幸,再这样下去,他自己都说不定要被取代。

  他心知肚明,要从大量的重复决策劳动中解脱,达成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心悦臣服的境界,他就得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,并且一直走下去,直到获得一份独一无二的功绩,让众人折服才好。

  他还记得刚上班时,见到尊贵的苏老板,连忙左一句问候,右一句恭维,不时还讲些精心准备好却装作不经意间想到的段子,见首席笑得灿烂无比,自以为收到神效。

  结果在几个月后,许飞的年度考核拿了个极其糟糕的成绩,几乎要被委员会扫地出门。到那时他才惊讶而沮丧地明白,首席又享受着自己的小心伺候,又保持着铁面无私,仔细算起帐来,她一点问题也没有,竟然是自己亏大了。

  苏首席似乎也清楚这一切,不时和他开不大不小,却让人心惊肉跳的玩笑,表面上非常尊重他的意见,任他自由选择,其实早就摸清了他的底细。

 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,脑袋瓜可是全蓝星第一好使的。

  他发给自家夫人风翠云的消息,已读,却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。

  都三小时了,夫人也真是忙,现在竟连一起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
  他有些埋怨,又不无羡慕地想着。哎,夫人最近出的新书《奇海传奇》大火,有众多大佬推荐,还连续几月霸占畅销书榜榜首……自己该怎么办?

  本来两人结婚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风翠云和他处在同一地位,都是“一个认识很多名人朋友的普通人”,在这史无前例的天地巨变中,所体会到的无助心境也大致相同,自然产生了共同语言。

  可现在,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  怎么大家都飞黄腾达了,就我一个普通人……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寂寞之感浮上心头。

 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收回自己的思绪,重新审视了一下《草原编年史》这封举报信。

  不行,不能急,不能冲动行事,得要多想想,谋定而后动……

 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细腻逼真的纹理,现在自然是在主世界。

  只凭那些商家的一己之力,而不动用全体蓝星流亡者们的资源,就能把渲染质量做得比主世界还好,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;更令人奇怪的是,这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,费力做成了还要挨批,吃同行冷眼,谁愿意?

  完全不顾游戏规则,这究竟是谁干的?

  许飞知道,自己今天加班加定了,于是敲动键盘,火速登录了那个《草原编年史》的副世界,随意选了个角色进入,想要看个究竟。

  随着许飞按下回车,场景变换了。

  他现在身处一处广阔无垠的草原,自己骑着马,带着几个随从,向着草原深处进发。

  正值寒冬,扑面而来的冰冷干涩感,不时吹起的刺骨北风,让他竟不禁有些发抖。

  他向四周望去。头顶弥漫着的铅灰色阴云,极远处的淡色雾霾,地上泥土的新旧斑驳,半天前踏下的快被风沙抹去的马蹄印记,由远及近的枯树枝丫,树旁栖息惊走的大小动物,还有随从间的轻松闲谈,马踏下溅起的尘土……

  看起来,这是一场愉快的早间例行狩猎。

  许飞一时有些呆住,他体会着自己在马背上的起伏感,背上背着的弓箭与箭筒,再低头摸了摸身上的狐皮黑衣,看着手里的缰绳,绳上有手掌反复摩挲的痕迹,显是已使用了多年的旧物,座驾的鬃毛在他的视野里跳动,一根根纤毫毕现。

  他在一刹那间有一种幻觉,似乎自己刚刚才从一场大梦中醒来,什么蓝星统合组织,什么蓝星委员会,什么苏首席,这些光怪陆离的玩意儿,都只是脑中生造出来的梦境罢了。

  不不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

  许飞连拍两记额头,心中泛起巨大的警觉,下意识地就要想到去和苏焰报告——如果这是真的,问题就非常严重了。

  那就意味着主世界的主力服务器或许已经遭到了来自内部的攻击,或者在不知不觉间,被人挪作它用?

  不不,就算穷尽整个主世界的服务器,也达不到这个质量……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
  “尤里希子爵阁下!”

  有一匹马从他身后追赶而来,用一声急切的呼喊,打断了许飞的思绪。

  尤里希,这是他在这个剧本中的名字。

第十九章 会见

  “阁下!子爵阁下!”

  尤里希被一声呼喊惊醒,睁开眼,坐起来。

  侍女拿着手帕,擦掉他头上冒出的豆大冷汗。

  几个贴身侍卫都在床边,面露焦急地看着他,直到见到年轻子爵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,苍白的脸色转复红润,众人才平静下来。

  “大家都退下吧。我还好,只是……做了个噩梦罢了。”

  “子爵阁下,您最近噩梦频发,恐是忧心操劳过甚,望阁下多多休息,要为跟随您的属下们,还有几万新城子民着想啊!”

  尤里希点点头,挥挥手。大家都退下了。

  偌大的房间里,只有在这个剧本里名为“尤里希”的许飞一人。

  他捂着自己苍白瘦弱的手背,那是这个剧本里贵族们的标志性肤色,抬头看着窗外,稍微平复了下心情。

  东方既白,天已破晓,然而铅云依然沉重。

  有时候,他实在是后悔进入《草原编年史》的鲁莽决定。

  在进入这个剧本之后的几个小时内,他的理性思维立即明白无误地告诉他,从《草原编年史》的精细程度来看,它绝不会是蓝星任何一个副世界开发商的作品,而只会是来自“银河联盟”这个庞然大物的“礼物”。

  人类以为自己从太阳系脱逃,以为自己历经千辛万苦,使尽浑身解数,终于逃到了四光年外的比邻星系,而“恶魔之眼”并没有追上来。

  蓝星获得了自由?人类的逃跑成功了?

  哈哈哈,哈哈哈哈,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。

  自始至终,我们从未脱离它的掌控。

  有时候真相,还是不知道的好。自从知道了之后,每当他沉沉睡去,许飞总要梦见过去,在地球毁灭之时,亲身经历“天眼”袭击的那一幕。

  他看见停下直升机,为了一车抗议者而孤身前往的孟天峰孟师兄,看见从天而降,将一切都吞噬蒸发的粗大光柱,还有自己面对这一切,脑中一片空白,慌不择路驾着直升机逃跑,如一只在天地巨变下无能为力的渺小蝼蚁。

  许飞叹了口气。他记得自己在几年前也依稀做过这些噩梦,但远没有像现在那么频繁。或许每天活在蓝星统合的安宁世界里,可以逐渐忘记这些不愉快的过往吧。

  唯一的例外是在翠云夫人为了写她那本《奇海传奇》,软磨硬缠地询问当时细节。许飞勉为其难地仔细回忆了几个小时,在把所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倒出来之后,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呕吐不止,直至几乎虚脱。

  在那之后几天,他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。

  据说这个被当事人确认的细节,已经被添油加醋地写进书里,并且成功收获了一众读者的惊叫与眼泪。

  可是许飞作为亲历者,却绝没有勇气翻开再看一遍。那贯通天地的威能,让他每当想起来,都不禁双腿发软——而这竟然只是“恶魔之眼”的随便一艘飞行器,随便一发对地激光所带来的效果。

  更为可怕的是,恶魔之眼向全体地球人广播的一句“接入联盟,与联盟互惠共荣”,就可以让所有地球人分裂成两派,先行内斗。

 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些,可这该死的思维,仍然有着对危险和敌人的直觉,习惯于将这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拼起来,绘成一个令人后背发寒的巨大图景,并且唤醒那些恐怖的记忆。

  哎。

  许飞揉了揉自己的额头,忧心忡忡。

  这种通过虚拟世界的“入侵”,简直是打到了目前蓝星统合的七寸。照着《草原编年史》的标准,所有的蓝星居民必将获得全方位的生活质量提升,不出时日都会拜倒在更精细更熨帖的多感官刺激之下。

  到时候“蓝星统合”作为一个对抗银河联盟的组织,从根本上失去了其群众基础,必将逐步消亡。

  许飞不敢再想下去。恶魔之眼似乎很擅长这种“釜底抽薪”的阳谋战略,先是遮挡太阳光,制造地表严寒逼迫人类进入灵界,在灵界的声色犬马之中,逐渐改变人类“坚决捍卫地球”的态度,再到发射伽玛射线暴直接蒸发地球,再到如今在蓝星统合里塞一个比“真实世界”更真实的虚拟世界,都是这类风格。

  并非针对对手的某个具体策略而制定计划,而是用远超对手的物质和能量掌控能力,用庞然无匹的计算能力,从根本上削弱对手的基本盘,压缩对手的策略选择范围,让对手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,绞尽脑汁也无可奈何。

  除非出现像“立方临界”这样高风险的变数,不然恶魔之眼宁愿静静等候,静观其变,而不会贸然出手硬刚。

 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。

  对此,人类该要如何破解?这一次,智计百出的苏首席,该有何良策?

  许飞坐在子爵的丝绒大床上凝神想了会儿,没有什么头绪。

  他不愿公开承认的是,就算屡次被噩梦惊醒,子爵这张床也比家里的那张,睡起来舒服好多,更不用说还有贵族老爷的各种超规格待遇。

  许飞想起昨晚的经历,不禁咽了口口水,心跳有些加快。

  他心头浮起一种罪恶感,首席,真是,真是对不起,您要是决定开除我,我也毫无怨言……在人类还没想到切实可行的战略之前,委员会是不是已经从内部被攻陷了啊……

  许飞一声苦笑,随即意识到,事情有些不对。

  他是几天前进了这个剧本。在熟悉了场景之后,先抽空离线,去那个匿名举报人列出的地址转了转,结果告密者并没有现身,搜寻了一番,也找不到其它蛛丝马迹。

  与很多为了吸引玩家来玩的副世界不同,许飞在进入《草原编年史》之后,就只能扮演“尤里希子爵”这个角色进行游戏。他能呼出的系统菜单里,也只有用文字表述的“尤里希子爵”的基本信息,及“暂停游戏回到主世界”一个按钮。

  如果是要让人类尽早沦陷其中,难道不应该多设计几个与众不同的人物,以满足玩家的偏好?这和时下流行的游戏设计理念简直背道而驰,活脱脱是要赶玩家走的节奏。

  那这个“尤里希”是不是很出色很有吸引力的一个人物呢?许飞仔细看过设定,大意是一个破落小贵族的后代,顶风冒雪忍饥受冻,大老远跑到王国的边陲,就为了继承一块绝嗣远房亲戚的封地,顺便帮着国王陛下卫戍边疆,防范异族的进攻。

  而这样一个小人物要完成的目标,竟然是要在两年内,成为“王国最高统帅”。

  许飞觉得这目标实在太难,定义又不清楚,究竟什么才是“最高统帅”,具体每步要如何做?但找遍整个系统界面,再也没有其他的提示。

  按照自己的过往经验,这样一个设计,只会活生生劝退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。

  如果恶魔之眼真打着“策反蓝星居民,从内部腐化瓦解蓝星统合”的主意,它就应当把贵族老爷的那些享受推到极致,不不,主角应当早已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,或是一刀九九九的天纵奇才,这样才对。

  照这个标准,那《草原编年史》这个剧本是完全不合格的,简直浪费了它突破地球人想象的真实性。

 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?

  许飞想不明白,只能按照既定策略,在这个剧本里多待一阵,照着系统设定的目标努力一下,或许有什么新的发现。

  就算这有可能是银河联盟的诡计,此刻也没有太多选择。

  外面的敲门声把他拉了回来,许飞回过神,想一想自己作为“尤里希子爵阁下”,今天的日程安排。

  “进来。”他想起自己仍是这不毛之地的尊贵子爵,立即换成古井无波的严肃脸色,沉声说道。

  侍卫进来宣报:“草原部落的赫兰公主求见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尤里希在几位侍女的帮助下穿好衣着,戴上金丝眼镜,欣赏了一番自己在镜中的威严神色,与侍卫们一起来到了会客厅。

  赫兰公主一身草原服饰,坐在椅子上,抬头看着进门的尤里希,眼神流露出一丝紧张。看她的脸型,年纪大约二十五六。

  她一旁还坐着另一个男人,手上并没有武器,但双手的伤疤和老茧,双臂鼓起的肌肉,及镇定的表情,让人一望即知他是个格斗场上的厉害人物。

  “两位好。”尤里希微微行了一礼,在主座上大方地坐下,“我听闻,两位已经离开草原,是要带领鹄雀部落投奔新城么?”

  对面的赫兰点了点头。三人于是交谈了起来。

  —

  三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,赫兰与阿敏起身,离开会客室。

  尤里希目送着他们关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
  他坐在座位上,双手交叉握着,目光藏在半人高的书堆后,低头沉思。贴身侍卫在一旁站定守候。

  “赫兰公主带着十几个手下刚刚逃离部族,根基不稳,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,不像是个厉害人物,不足为虑。”

  “子爵阁下说的是。属下深有同感。赫兰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娘们,全得靠她手下人。”

  “对了,那个护卫长叫什么名字?”尤里希问道,“他倒是个人物。”

  “他叫阿敏,身手矫健,也算是草原上数得上号的人物,只是……脾气有点暴躁。”

  “嗯。能看出来。”

  “阁下,草原使团一行十多人,现下都交了武器,在候客室里等着您的答复。嗯,您看?”

  看着侍卫望向他意味深长的眼神,微微做了个劈砍的手势,尤里希伸出了“且慢”的手势,“容我思考片刻。”

  “可是格里芬监察官大人……”侍卫神色有些急切。

  “我知道……不过嘛,冯,他的话,也不能全信。”

  “可他是都城派来的监察官,他的命令,就是国王陛下……”

  看着尤里希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头,侍卫脸色有些发白,连忙改口:“嗯嗯,属下,属下明白……”

  侍卫离开。留尤里希一个人在会客室里静静思索。

  王国最高统帅?这到底要如何才能达成?一味听从这个叫“格里芬”的监察官的意见,会不会掉进他预设的坑里去?听说这人经常给人许下各种不靠谱的承诺,风评并不好……

  怎么刚进这个剧本,就要我做这种决定?

  窗户外传来“咔咔”的响声,打断了尤里希的思绪,他皱着眉头,起身打开窗户去看。

  在他打开窗户的一刹那,电光火石之间,一只强有力的腿插进窗户的缝隙,正蹬中他的脸,把猝不及防的子爵当场踢翻在地。

  等他回过神,捂着脸,撑着手坐起来,那个踢人的粗鲁家伙早已翻身猫进了会客室,正蹲坐在地上,一张饱经沧桑中年人的脸,神定气闲地看着他。

  阿敏。

第二十章 拷贝

  看到阿敏的脸,尤里希吓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几寸。

  阿敏眨了一下眼睛,“擦”的一声,从腰间刀鞘里抽出弯刀,在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。

  刀面的反光,在会客室的墙上四处晃悠,飘忽不定。

  他看似做事漫不经心,但每隔几秒射来的眼神都能让人心头一紧。

  两人僵持了几秒,尤里希后背已都是冷汗,双手在不自禁地发抖。

  他低头,没去看对方猎人看到手猎物般的眼神,而是一点点收拢腿,随后很专心地拍拍屁股,站了起来。

  与在直径几十米的毁灭光柱之下狼狈逃窜相比,此刻虽然千钧一发,但还没能吓倒他!

  看着地板比较安全……要是直面对方的目光,自己恐怕得要先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更遑论讨价还价!

  他心里清楚,要是对面这个家伙想要取自己性命,刚才早就应该下手了。阿敏能安静地等到现在,自然是有事要商量。

  所以自己还有利用价值,自己是安全的!

 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,名为冯的侍卫隔着门急切地询问:“子爵阁下,您怎么了?”

  “没事。这该死的旧地毯绊了我一交!你叫人来,马上换块新的!别忘了老约翰那个家伙,我要治他的罪!”

  听到冯应了一声,脚步渐渐走远,尤里希低着头,先行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说吧,想谈什么?刚才……我并没有拒绝你们的请求,只是希望你们……能在门外稍等一下。”

  “稍等?”阿敏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,“这次来访,我们一行人的武器都交出去了,现在正是擒拿草原逆贼的最好时机。俗话说擒贼先擒王,交上去可是首功。现在赫兰公主殿下送上门来,你有五成机率是要动心的。”

  原来是这样,没事,安全,没事了。

  想到这里,尤里希抹了抹后颈的一丝冷汗,重重地叹了口气,显得很是无奈,然后他抬起头,做出一副坦然的笑容,“实在抱歉,在监察官的眼里,你们确实是一块肥肉。”

  “子爵阁下,在你眼里就不是?”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话里有话,阿敏眉毛一挑。

  尤里希右手抓住左手,以减少它抖动的幅度。他咽了口口水,斟酌着词句,隔了十多秒,才回答道:“我无所谓,尤里希子爵只是个破落贵族。其实吧,国王还是草原,身为子爵,我……我没有太明确的立场。不然,你们不会有时间从等待室离开的。”

  听完子爵的说辞,阿敏先是愣了一愣,随后哑然失笑:“这么说来,你这一次没下狠手,我们草原部落竟然还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  “哈哈,这话别说得太早,你们……会欠更多的。”年轻的子爵反唇相讥。

  阿敏嘴角微微上翘,一晃手,嚓的一声,弯刀插回了刀鞘。

  尤里希长长舒了口气:“说吧,你们想要什么?只要是我力所能及,一定效力。”

  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我希望我们假装被你们抓住,让那个大腹便便的监察官押我们一行去都城。劳烦子爵阁下一同前往,暗中照料我们一行。”

  阿敏嘴上说着“子爵阁下”两字,神色却是颇为倨傲,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命令口气。

  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

  “为什么?”尤里希问,“你们的目的是?”

  阿敏停了一停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:“如果你想从这里脱身的话,来自SS+级文明的这位先生,你最好听我的。”

  尤里希皱了皱眉头,看着阿敏。他脑中解析着“SS+级文明”的含义,还有“脱身”的意思,然后像是顿悟般瞬间明白了原委,睁大了眼睛。

  不,不可能,刚才我看到分明有暂停退出的选项的……

  尤里希慌忙呼出系统菜单,发现那个按钮已经变成了灰色!

  他不能离开了!

  糟糕,若是以前当然不存在无法退出的网游,大不了把电脑的电源拔了。可现在,他所生活的主世界,也是一个虚拟世界,而切换虚拟世界的权力不在自己手里,因此被关在一个虚拟世界里,变成了可能!

  尤里希关上系统菜单,他的神色先是慌张,随后镇静了下来。

  好吧,都已经这样了。

  虽说临阵经验不足,但名为“尤里希”的SS+级文明成员许飞,一贯以天马行空的想像力见长,电光火石间,他已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实,试探询问:“你居然能从那么短的时间内,从会客厅一路摸到这里来?可见你……以前来过……”

  “子爵阁下!”门外又传来呼喊和用尽力气敲门的声音,“您没事么?属下马上找人过来帮忙!”

  听到门外越来越大的动静,阿敏皱着眉头,低声咒骂了句,打了个响指。

  窗外飘入的灰尘凝定在空中,飞鸟保持着滑翔的姿势,眼珠一动不动。一只蜘蛛拉着蛛丝,从天花板上吊下来,定格在半空中。它的腿上泛出乌亮的光泽。

  墙上的钟表停住了。

  尤里希看着周围这一切异常现象,脸上竟不见特别惊讶。

  “我每天只有一次暂停机会,十分钟。”阿敏松了口气,神色有些局促,“你想问什么?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,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“果然如我所料,看起来,你非常熟悉这个剧本……”

  对方微微一笑,显然是默认了这个事实。

  “我叫许飞。敢问尊姓大名?‘阿敏’应当不是你的真名吧。”

  “不,‘阿敏’就是我的真名,当然,如果你较真,那应该叫我阿敏4592。”

  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
  “次民是有很多拷贝的……”

  “次民?”

  阿敏解释道:“这是银河联盟对智慧个体的分类。所有被收编的土著民,一律以次民作为起始序列。次民可以被随意拷贝,在一个任务做完之后销毁。下一次从头开始,不记得上一次经历过什么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知道,你是第4592个拷贝?如果你的名字是那个意思的话。”

  阿敏4592点点头:“你很敏锐。我知道,是因为我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跳出了‘轮回’,保留着跨越任务的记忆。”

  尤里希脑中思路飞转:“等等,你既然可以让我无法从这里退出,也有时间停止的能力,那你可以通过系统,用超越这个剧本世界的方式,直接威胁我,根本不用费力气爬墙踹窗进来……”

  “嗯,逻辑链条很清楚。不过,你不用把我想得全知全能,我只会这些。”

  “所以,‘我无法从此剧本里退出’这件事,你虽然知晓,但在你的控制之外?”

  “是的,联盟对权限有很严格的规定。”阿敏叹了口气,“这是个经过多重魔改才能勉强运行起来的剧本,我没有给你直接发消息的权限,不然一切都会简单很多。”

  随后,他“哼”了一声,小声地加了一句抱怨:“偏偏那个家伙,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直接发信息给队友,完成任务的容许时间也长了近五倍,这种作弊,实在不公平……”

  “那个家伙是谁?”尤里希追问道,“听起来,你在和他竞争么?”

  “另一个阿敏,哼,临时执行舰长,那个给西西弗斯打工的幸运儿,被惯坏的软骨头。”

  “你们在竞争什么?”

  “晋升联盟公民,在同一个‘阿敏’的名字之下,只有一个名额。”阿敏看着尤里希狐疑的脸色,不待他询问就继续解释道,“因为联盟公民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  在独一无二的名称之下,同一个个体的不同拷贝之间的竞争?这是什么思路?

  尤里希点头,他最近一直在委员会里,每天阅读着各种人送上来的提案,忙得焦头烂额,听到这些话,立即激起了兴趣,在这个半威胁的情境下,眸子里竟然闪出好奇的光。

  虽然还没有搞清具体细节,现在至少大致明白来龙去脉了。

  “喂,不要问无关的问题。还有三分钟。”阿敏提醒道,语气已经有些急迫,“我先说明白,你要是选择不合作,那对你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  这咄咄逼人的架势,把尤里希拉回到了被逼迫的现实。

  “等等,在这个剧本里,‘死路一条’是指会马上被踢出剧本么?但这件事情,好像对我并没什么损失……”

  面对这个在武力威胁面前脑筋还没有转过来,问题倒是出乎意料地多的好奇宝宝,阿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。

  他双手抱胸,一字一句地强调:“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合作,但这样的话,必须完成系统的任务,才可以全身而退。我相信你也看过系统安排给你的任务了,作为一个刚被送过来刷剧本的新手,那是不可能完成的。”

  “若是完不成,你的下场会比那些放在旗舰里的次民拷贝更惨。每个剧本在运行完之后都会被销毁,包括里面的所有人物。次民们因为还有拷贝,会被载入下一次任务重新开始,记忆虽然不能带走,但至少保留重来的可能性。但你没有拷贝,自然在这次失败的任务之后,会被彻底销毁。”

  “为什么我没有拷贝?”

  “因为你不在旗舰里,立方也不在旗舰的次民存储区,自然不会有备份……这个剧本能延伸到由第一类战略武器包裹下的蜷缩世界,已经是违规了,哼,就别想着有什么保障。”

  “反之,如果你能协助我完成任务,那么等我晋升联盟公民,就有更高的权限,保护你的安全。这一正一反,结局差别是很大的。”

  听到这句话,尤里希默然,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
  “等一下,第一类战略武器?蜷缩世界?那是什么东西?还有,为什么是我?”

  阿敏的声音变大了三分:“你的问题可真多!事出紧急,我之后再和你解释吧,总之你这个‘尤里希’得要帮我,不管是谁在扮演!我知道你的底牌!”

  尤里希看着这个暴躁的家伙,嘴角一歪,不情愿地点头。

  两人又低声聊了几句,直至钟表的秒钟再次移动,子爵身后传来大声敲门的声音。

  一分钟后,一声巨响,门被一个满身盔甲的人用蛮力撞开,身后几个随从一脸担忧与惶恐。

  他们蜂拥涌入了会客厅,看见子爵阁下捂着屁股歪着嘴,踩着脚下皱巴巴的地毯,脸色阴沉,显是十分不悦。

  子爵的身后,窗门洞开,阿敏已经无影无踪。

第二十一章 押送

  尤里希看着这一列车队,一切都整装待发,大道笔直,前方就是新城的出口。

  一旁过来了另一队车,越过他们先行出发了。囚车在车队的中间,由前后的骑兵簇拥与监视着,防止他们逃跑。

  每辆囚车里有两至三人,形容枯槁,脸色蜡黄,都戴着一副沉重的铁镣铐,身上有拷问过的伤痕,有些地方已经感染,腥臭味随着微风吹进围观者的鼻子里。

  看他们的脸形,都是草原人无疑。

  一位军官骑着马,从车队的领头位置转身,照例往后巡视了一圈。

  隔着木栅栏,囚徒们看见他经过,都怒目而视。有人向他吐唾沫。

  下一秒,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粒石子,军官猝不及防,被打中左边面颊,狼狈地捂着脸,驾着马远离了几步。

  两旁的囚车里发出几声喝彩。“滚回去!狗杂种!”

  看见情况不对,几个骑马的护卫立即靠近,挥起马鞭,狠狠地抽了这些草原狂徒几鞭子,才控制住形势。

  阿敏的脸藏在兜帽之下,看着这一切,默不作声;一旁年轻的赫兰公主将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,不禁露出怜悯的神色。

  “尊敬的公主殿下,请遵照我们的规矩来,要是出什么差池,我可不保证你们不会变成那样子。”格里芬一脸肥肉,眯着眼睛,小声说道。

  他肥大多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,但语气中不怒自威。

  “监察官大人,您这次收获颇丰!想必回去之后,必然加官进爵!”尤里希恭维了几句。

  格里芬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  来了这几天,在贵族待人礼仪的细节上,出身现代社会的尤里希老是犯各种错误,所幸周围人都知道子爵阁下大病初愈,最近又在会客厅里走跑不稳跌交,都报以关切的语气,希望他能好好休息,而尤里希也正好以此理由塘塞过去。

  另一方面,在恭维上,尤里希却是融入得很快。拿出对付苏首席的那套马屁本事来对付检察官,效果超出他的预料。

  现在虽然格里芬仍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,但已经不反对让赫兰及其随从交出所有武器,坐在体面的马车里,送去都城,而不是像那些战俘一样被塞进囚车里,大半个月里与霉烂的稻草为伍,生死由命。

  对于身居高位的厉害人物,单纯拍马屁送高帽是没用的,得要站在对方角度想问题。把草原人塞进囚车里羞辱,只能换来一时爽快;反之让他们留点体面,一是做个好的表率,至少在名义上,赫兰还是某个草原部落的最高首领,需要必要的尊重,二是若是事情有变化,可以作为筹码。

  按理说格里芬作为一个老牌王国监察官,不应该想不到这些利害……需要自己提醒他才意识到?这实在是有些奇怪。

  尤里希想着,领着阿敏与赫兰,在一片马嘶声中,一起进了一辆大车。

  车内隔成了好几个小房间,会客厅,卧室,厕所都有,虽说都属于微缩型号,只余留必要的装饰,也已算是上佳的待遇了。与刚才的囚车相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  然而来自草原的两人,脸上没有丝毫轻松的颜色。赫兰公主身体微微倾斜,靠在阿敏身旁。

  三人来到会客厅,两个卫兵带着武器,大咧咧地正坐在两边,一个人半躺着剔牙,另一个人将光脚丫架在了沙发扶手,眼神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傲慢与张狂。

  从上衣的纹饰上可以看出来,他们是格里芬大人的直属。

  两个卫兵见到人了,眼光先是肆无忌惮地游移到身材姣好的赫兰身上,随后又倨傲地瞥了眼阿敏,还有尤里希子爵。

  尤里希只得苦笑,他明里得要受到格里芬监察官的节制,暗里又要被这个阿敏控制,为他的目的,想方设法卖命。这个名义上的子爵,真是惨不忍睹。

  三人刚刚坐下。

  “来自草原的护卫官,”其中一个挥了挥手,做了个驱赶的手势,“你不能进来。”

  “两位,我是尤里希子爵,我同意他们一同上来的。”尤里希回应。

  一个人眯着眼睛瞥了尤里希一眼,一副“这里你说的不算”的意思,然后伸出手指,比划了一个出去的手势,继续对阿敏说道:“你不能进来。”

  出乎尤里希的意料,阿敏脸上毫无惊讶的表情,脸上狰狞的表情一闪而过,只是木然地答应了两句,吩咐赫兰保重,随后下了车。

  等到阿敏的身影从会客厅里消失,两个卫兵两步凑近,已经有人一只手搭上了赫兰的肩膀,赫兰向后埋进沙发里,双眼紧闭,竟然没有反抗。

  “住手!”尤里希猛地站了起来,“两个畜生!我以子爵和新城城主的名义下令,你们立即给我滚!”

  两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,换之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。其中的一个冷哼一句“格里芬大人听到了,没有你好果子吃”,尔后一起下了车。

  赫兰坐正了些,整了整衣衫,满脸通红。

  “公主殿下,我……我很抱歉。”尤里希站直了,看着她,“在我的领地,竟然出现这样无法无天的行为。要是我下辖的护卫竟出现这种无耻败类,我会将他们立即拖出去斩首示众。”

  赫兰抹了抹眼睛,随后朝他微微一笑:“您能及时制止他们,我已经很感动。我不过只是一个阶下囚,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,对其它的事情,我不抱有过高的期望。”

  尤里希看着她,犹豫了几秒,终于开了口。

  “赫兰公主,难道,你……早就知道,上了这辆车,将会遭遇这样的不幸。”他皱着眉头说,“我说的对么?”

  赫兰深深吸了口气,点点头:“您说得不错。”

  “事实是,你……来过很多次,也……经历过很多次?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这平静到理所当然的语气,让尤里希的后背一阵发冷。

  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什么?”

  “为了晋升。”赫兰回答,“一切都是为了让阿敏成为联盟公民。可是,任务的完成条件非常苛刻,我们已经尝试了很多很多次……”

  “你知道我是扮演者?”

  “是的,阿敏告诉了我。来自SS+文明的您,将会全力帮助我们,非常非常感谢。”

  尤里希松了口气,现在他终于可以卸下面具,以实相对。

  “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。我叫许飞。”他伸出手来,“来自蓝星统合,太阳系。”

  赫兰也伸出手,回以一个充满感激的微笑:“我是赫兰,赫兰7519。感谢您给我们带来一个不一样的尤里希子爵,我们踏上这马车一百二十三次,您是第一个出声呵斥的。”

  “一百二十三次……其它的时候,尤里希也一直在场?”

  赫兰点头,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显然是已经麻木:“我们尝试过这剧本一千余次,大部分时候,要不在争斗中迎来各种惨烈的末日,要不就是坐着刚才您也看到的简易囚车,被押解着,风餐露宿地去往都城。只有其中的一百二十三次,通过一些机缘巧合,我们得以坐上这奢华的马车。每次尤里希子爵都在场,但他总是借故离开,从未帮助过我们。他只是尽一个有封地的子爵的本份,对监察官及其下属的所做所为,他没有动力和权利去干涉。”

  扮演“尤里希”的许飞听着,面色渐渐严峻起来。这样的事情,偶尔出现一次,当事人自然暴跳如雷;但重复一百二十三次,在赫兰的眼中,这已经成了剧本里一个固定的游戏规则,而息事宁人就是最优解。

 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了,要是那两个护卫怀恨在心,在格里芬面前说他的坏话,最终让整个计划流产,那怎么办……

  如果阿敏所言不虚,他将会丢掉自己的性命!

  自从蓝星统合成立以来,包括许飞在内的所有成员,都聚焦于“人类下一步如何走”的高层次问题,不曾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过。想不到现在却被逼到如此境地……

  马车窗外,人流依旧。隔着绘有宝石蓝纹路的玻璃窗,他远远望见那两个方才图谋不轨的护卫,在路边拦住了格里芬监察官,正在唾沫横飞地抱怨。

  可以想见,他们必定会隐瞒率先实施侵犯的事实,而反咬尤里希子爵一口。

  在之后启动的调查里,赫兰若是选择不说出实情,则自己省不了要经历一番麻烦;若是选择说出实情,让监察官及他的属下与尤里希一党的矛盾公开化,就会极大地增加完成任务的难度……

  情况不是很妙。

  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,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
  饶是如此,他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仍有底牌。

  他记得阿敏说过:“这个剧本能延伸到蜷缩世界,已经是违规了……只要我晋升联盟公民,你的安全即可以保障。”

  尤里希回味着这句话。违规……是谁在违规?如果是阿敏,他是否已经为了打开这个延伸剧本,付出了一些超额的代价?

  也许这次的剧本,将是这个自称“阿敏4592”的个体,得以晋升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
  如果是这样,只要剧本还没结束,为了他自己的利益,阿敏4592必将设法保护自己这个同盟者的安全。

  “赫兰7519,这,是你的真名?”乘着马车里只有两人,尤里希继续问。

  赫兰摇摇头:“我的记忆,已经太过久远,我已经不记得我原来的名字,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,从哪里来。母星是什么样子的,我们这一群智慧生物,本来的样子是什么?本来的语言又是什么?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
  “在这样的世界里待久了,大脑每天耳濡目染这些模式和结构,最终,大家都变成相似的智慧个体,也就是‘银河联盟成员’,为着一些共同的事情而烦恼,而以前是从哪儿来的,有什么独特的地方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  “如果这次成功了,你也会成为公民么?”尤里希继续问道。

  赫兰笑容里有一丝凄楚:“过了联盟五千年的大限,就绝无可能成为公民。”

  五千年期限……尤里希突然明白了,在那之后,还未成为公民的个体,大多都已被银河联盟的生活习性所同化,也就丧失了独一无二的价值。

  说得直白些,从蓝星统合委员会的角度来看,这样设置,也能激励次民们抓紧时间努力,而不是在永生给予的无尽时间中迷失。

  赫兰继续说:“本来,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在‘轮回’中积累记忆,而只能成为众多剧本的配角和背景。阿敏先生,他设法找到了恢复记忆跨越‘轮回’的办法,从此记忆开始累积,才重构了自我。”

  “这对我来说,已经和重生再造无异了。与之相比,剧本里的这些小事,无所谓。”

  “所以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在帮他……就算,这条路的最后,你仍然不能成为联盟公民?”

  赫兰淡淡地笑了笑:“嗯。”

  尤里希看着她的脸,她的神情平静如水。

  “阿敏先生,他有自己的梦想,在亿万万重复着日常的次民里面,已经很少见了。我和你说过吧,就算加尼娅那么高高在上,他都没有放弃……”

  “加尼娅是谁?”尤里希问道。

  “哦……”赫兰以手扶额,微微一笑表示歉意,“我记岔了,我确实和你提过这个名字,只是,这是上一次的事。”

  尤里希茫然间,看到冯也上了马车,带着两个随从,将子爵的几件行李搬运上来。

  “子爵阁下,务必小心。”他说。

 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,脸上写满担心与忧虑。此次他会随行,但只会被安排在长长的车队最后侍卫的车厢里,无法同车保护安全。

  冯塞给他一件坚硬的物事,尤里希站起来,握紧了,不动声色地收下。

  随后,他看见那两个格里芬的卫兵,有说有笑地登上了马车。

第二十二章 失败尝试

  尤里希看着他们,眼神里泛出不安。

  两个护卫却没再张牙舞爪,和子爵阁下客套地打了个招呼,只是守在会客厅,继续各自的本职工作。

  他们面对子爵射来的小心审视的目光,默然面对,方才的嚣张气焰已经无影无踪;看见赫兰,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表情。

  尤里希本来预备至少有一场口舌之争,此刻却有些惊讶,反而弄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。

  之后的几天,一切平静。

  到都城的路途漫长,马车白日里在道路上不停颠簸,至晚上则就地休息,直到天色蒙蒙亮,便又出发。

  阿敏每天早晨,都会驾马过来,以护卫长的身份,向赫兰公主请安。对周围人而言,这只是几分钟的事情,且符合礼仪规制,没人怀疑。

  但对尤里希来说,每隔一天的这一刻,都是重要的讨论时间,让他有机会了解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,并且尽可能地参谋,给自己的小命,多一道保险。

  阿敏一记清脆的响指过后,马车不间断的颠簸消失了。整个世界停顿了下来。包括赫兰在内。

  只有阿敏和尤里希可以站着谈话,但两人都不能对整个停顿的世界做出任何干预——不然,阿敏凭借这个金手指,早就可以通关了。

  十分钟。

  “所以,草原那边,同意行动?”

  “是的。送出去的线人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回报了,有几个部落都聚集了队伍,不日即会奔赴王国都城。他们都是骑兵,比我们的马队只快不慢。”

  “你自己的鹄雀部落呢?我听说你们的人最多。”

  “虽说鹄雀是最大的那个,但我们既已反出部落,与现在掌握实权的亲王洪吉已成死敌,他断然不会答应。所以一开始,我就没有把他算在里面。”

  “这样的话,兵力会不会不够?”

  “正面强攻自然不够,但如果是偷袭的话,问题应该不大……”阿敏沉思道,“只要想办法赚开某处城门,让我们的骑兵进城,对方一定守不住。以前的尝试中,我们就是如此得手的。”

  “嗯?这么说来你攻下过王国的都城?”

  “倒不是,我们成功占领的是边境小城。”

  “你打算如何打开城门?”

  阿敏拍了拍右臂壮硕的肌肉,表示毫无问题:“这容易。趁晚上摸进去,撂倒几个守卫,剪了绳子就行。”

  尤里希木然地点了点头,表情忐忑。

  “阿敏,你知道都城有几扇城门?各自有多少守卫?带什么武器?他们的值班表是怎样的?”

  “这些小事不用烦你操心,等到了都城,我自会调查清楚。”

  面对这样的简单回答,子爵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
  他想不到阿敏的晋升任务竟然如此艰难。

  作为一个仅有几万人口的草原部落的护卫长,阿敏需要在六个月达成“攻占王城”的任务。

  而阿敏进入剧本时,接手的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:位置不稳的年轻首领,虎视眈眈的实权亲王,固守自封的落后部族,还有在科技上已经拉开代差,工业化初具雏形,谋略算计也丝毫不落下风的凶狠对手。

  阿敏4592尝试了一千多次,在前两百次尝试中,他先是全力辅佐新登基的赫兰公主,想要弥合部落内部的各种矛盾,却因公主能力与威望实在不足,屡遭碰壁,自己也无法达成目标。

  随后,他狠下心抛弃赫兰,跟从暴躁好杀,手握兵权的亲王洪吉,在一百多次尝试之后,利用草原人骑兵的机动性优势,谋划一次军事冒险,成功地啃下一两个王国的边境城市。

  但即便战术上获得胜利,侥幸偷袭成功,下一步也无法抵御王国动员后的大规模火器围剿,更无法改变草原人普遍“占点便宜就走”的掠夺心态,更不用说实施更大的战略,团结整个部落的力量攻下王城。

  之后重开,他终于意识到部落延续千年,其文明守旧封闭的习俗已不是他一人可以改变,无奈选择了独自反出部落,自立门户,潜入王国内部,重新寻找新的同盟者。但阿敏长着草原人的脸,被王国人普遍敌视,要找到可靠的同盟,谈何容易,为此,他又浪费了一百多次的机会。

  一直到最近的两三百次尝试,阿敏4592终于意识到,反出部落的战略选择虽然正确,但得要带着赫兰公主一起,才能成为可行的方案。

  赫兰虽然年轻,能力也只是平平,但她手握着草原最大部落的正统继承权。一个背叛部族,空有一身武艺的护卫长,和一个从篡位者的魔爪中逃脱的草原公主,其政治价值天差地别。

  只有当阿敏一行对王国内部的大小诸侯有了价值,他才有谈判的底气和分化结盟的能力。

  然而明白这点是一回事,实际操作起来又是一回事。谈判,揣测,交流,谋划,得失计算,看起来这些都不是阿敏4592的强项。即便有“再来一次”的金手指,得以避免之前犯下的种种错误,预见本不可预知的意外事件,但在这个极为复杂,接近真实世界的剧本之中,可能的变数实在太多,又有各种不确定的随机事件,如果仅仅只是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那么就算重来一次能避开眼前问题,还是会陷入下一个巨大的难关。

  没有通盘考虑和举一反三的学习能力,再给他重来一千次的机会,恐怕也不够。

  尤里希想着这些前因后果,总觉得拿之前攻占几万人边境小城的经验去尝试进攻王国都城,还对自己的武力有过分的自信,这简直就是一次巨大的冒险。

  他当然希望两人能多花点时间,坐下来认真讨论策略,而不是每隔一天,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交流。

  之所以是“每隔一天”,是因为在另一半时间里,阿敏并不会和他讨论什么,只是请安之后旋即就走。

  尤里希一开始猜测这可能是他在此剧本中超能力的局限,但在一次“请安”时,尤里希注意到,在某个时刻,阿敏和赫兰的脸,突然间变得通红。

  他立即猜到了原委,只能暗自叹息。

  天杀的,为什么别人有一千次机会,而他只有一次!

  “还有五分钟。”

  “哎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尤里希拍着头,催促着自己的脑袋能在这宝贵的十分钟暂停时间里,转得快点,“对了,你对这个监察官格里芬,了解多少?”

  阿敏沉默了几秒,如实坦白道:“也就是最近十多次尝试时,遇到这个人……除了感觉他有点贪得无厌之外,其它的我不太了解……”

  尤里希不禁苦笑。一个剧本尝试了十多次,对一个重要角色都没有进行详细探察?怪不得一千多次机会毫无所获!

  “好……说实话,我觉得你的计划有些……过于顺利了。所有的线人都平安送了出去,并且按时回报了讯息。总觉得……有点不对……”

  尤里希说完,不禁回头瞥了一眼,身后那两个定住不动的格里芬直属护卫。

  “另外,他们从倨傲到默然的态度,同样有些奇怪。”

  尤里希先是抛出了问题,然后自言自语地解释道,“也许……毕竟赫兰一行是他要上交的猎物,在这个王国与草原的对抗僵持态势之下,有一个草原部落的公主主动投诚,于国王而言是不小的捷报,于格里芬也是巨大的功绩。他总不见得让两个护卫因为色心顿起而坏了大事。”

  阿敏点头:“有道理。哎,我都没注意到这点,也没想那么多。不过,既然一切顺利,那应该是好事才对,我们若是疑神疑鬼,举棋不定,就要错失机会。”

  显然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容量。对阿敏4592来说,光是想出一个从头到尾能自洽的战略路线,已经很不容易,如果再要增加别人可能采取的千奇百怪应对方案,还要考虑各自的利益及出发点,这更是成指数级增长的思维负担。

  这正是尤里希能帮他的地方。但可惜的是,现在看起来,能帮到的还是有限。

  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尤里希又开口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坐在沙发上拿着书本正在阅读的赫兰,白皙的手指正挑起书页,眼神专注,晶亮的睫毛一动不动。

  她继承了草原人健壮的基因,五官挺拔,凹凸有致,丝毫不显瘦弱。与大部分草原人相比,又自小养尊处优,未遭种种生活磨难,外貌细节处自是远胜。

  论长相,在名为“尤里希”的许飞看来,她是一出道必将光耀四座的大美女;论性格,在最近相处中,子爵非常清楚地观察到,这位赫兰公主个性安静内敛,不喜喧哗,待人有礼有节,但又事事退避,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

  在这个剧本中,这样的长相与性格,于处于“草原公主”这个地位的她而言,是福是祸?

  “嗯?”

  “什么时候开始,赫兰,或者说赫兰7519,保留了剧本重启间的记忆?”

  阿敏的表情微变,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有些惊讶。

  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

  尤里希点点头,眼神里有一丝凌厉:“我只是想不到,你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一百二十三次。”

  “这也是……情势所迫。这个问题,和我们的计划无关吧?”

  显然,阿敏不太愿意提及这一点。这让尤里希有点在意,毕竟这个人在银河联盟系统里混迹日久,肯定知道一些重要细节,而自己初来乍到,小命只有一条。

  “她的记忆在剧本结束之后,不会被抹消或是重置?”

  “看来SS+文明的成员,真是有一套……”阿敏叹了口气,仿佛吃惊于尤里希收集情报的效率,只得实话实说:

  “我找到了不让她的记忆被抹消的方法。”

  “本来吧,每个经历过剧本的基本单位会被销毁,下次开始新剧本之时,载入未经历过剧本的初始基本单元,相当于记忆的重置。”

  “但系统有个漏洞,可以通过交换单元,选择保留经历过剧本的单元,而将初始单元销毁,如此一来,记忆就得以保留,带到下一次剧本之中。我和她都是次民的身份,既然我能做到保持长久的记忆,没理由她做不到。”

  “那,加尼娅又是谁?”尤里希追问。

  既已知对方知晓赫兰的秘密,阿敏对尤里希听说过“加尼娅”这个名字,也不再惊讶。

 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,他的脸,突然间垮塌了三分。

  “她已经成为议长,而我……还在这里鬼混。加尼娅……哎,那是一个遥远的梦。”

  嗒……一记秒针的轻响。

  时间到了。

  微风的吹拂,重新回到脸庞。

第二十三章 立场

  日头高耸,马车队在荒凉的道路之中前行,前方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。

  在二十天的旅途之后,都城,近在眼前。

  马队过桥,湍急的河川在桥下奔流涌动,桥的另一边,城门大开,来往的人络绎不绝,每天都有天量的货物出入城门,维持着这座王国最大城市的运转。

  按照之前与格里芬商定的表计划,草原一行将被安置在都城内一间特别行馆,有卫兵昼夜护卫,名为保护,实为软禁。然后格里芬就会将此事呈报上去邀功,给子爵阁下以相应的酬劳。而尤里希等到受赏之后,也将回到自己的封地。

  另一方面,与阿敏商定的里计划是,尤里希负责护送他们去都城,在安顿好之后,阿敏将会通过自己的个人武力,乘夜找到机会赚开城门,与外面接应而来的草原骑兵里应外合,拿下王城,完成剧本任务。

  所以在平安送达之后,尤里希稍微安心了些。接下来肩上已无重大责任,如果一切顺利,他只要等到天黑之后,城里大乱,然后就能回到原来蓝星统合的世界里。

 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……只能希望如此了。

  看起来,自己被拉进这个世界,未必是恶魔之眼的高明计谋,只不过是偶然的巧合罢了。

  回去之后,他还得想想如何与苏首席解释,这一次遭遇的离奇故事。

  第一类战略武器究竟是什么?联盟公民和次民的区别,联盟的组织架构……这些第一手信息,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策略有帮助。

  现实世界危机重重,没有能量摄入即会饿死,没有运动机能及敏锐感知,就会被其它生物捕食,人类正是在残酷的进化与竞争之中,从简单到复杂,从低级到高级,走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,终于产生了智慧文明。

  然而在虚拟世界中,这一切加之于个体的生存压力,都不复存在。

  蓝星统合成立的核心目的之一,是要保证地球文明在虚拟世界这个不老不死,予取予求的安乐窝中,能继续向前发展。

  地球在毁灭之前,由周奇海所构造的“灵界”,有其根本的缺陷:灵界人居住其中,拥有无限的资源,并无目的,也无天敌,纯粹为了获取新的体验而存在,于是醉生梦死就自然成为主旋律。

  而现在的蓝星统合,则更像一个构建在“灵界立方”的基础架构之上的,以“目的”和“成就”为价值导向的传统社会。

  这当然顺理成章,委员会里的成员们,无一不是通过拼搏而获取大功劳大业绩的成功者,是人类社会精英中的精英,他们心心念念的,是伟大梦想的实现,而最见不得的,便是一个文明毫无希望地苟延残喘。

  这样的委员会既然掌握了权柄,自然会全盘否认“灵界”构建的初始原则,而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构建蓝星统合,让人类锐意向前的精神,让进化的逻辑,能一直延续下去。

  苏首席是这么想的,其它委员会成员同样是这么想的。

  但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,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驱动人类社会向前,这个目标实在是太高了。

  大部分人只是想好好生活。之前“灵界”的生活实在是便利太多,一旦体验过了,再要回到二十一世纪初的设定,那绝不可能。

  奋斗了一辈子的房子,车子,票子,不过就是一行修改过的数据罢了。以前还可以说是因为物质资源匮乏,实在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要,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借口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委员会还用限制每人可支配资源的古老方案,只会招来无谓的愤怒与仇恨。

  相比之下,银河联盟的方案,堪称高明。

  作为联盟次民,各种经历可以随便体验,一辈子躺平也无所谓,然而代价是自己的个性和记忆将会被随意使用,成为万亿虚拟世界中,毫不惹人注意的配角,和其它人晋升的垫脚石。

  想到这里,尤里希不禁看了一眼赫兰7519。

  她在记忆得以保留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,还经历过一百二十三次残暴的兽行,每次都无人制止,也无人关心,就连阿敏这样的“友军”,也不过只是任其发生,作为一个任务的必要过程。

  在她的记忆得以保留之前,在这至少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中,她在这个剧本里扮演“赫兰”这个草原公主,究竟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?

  已经无人知晓了吧。

  至此,尤里希才意识到,联盟里的成员,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。

  如果每次剧本之中,次民遭受的痛苦高于获得的积极经验,那么他们迟早会怀疑存在的意义。也许系统的记忆重置,只是个权宜之计,为了让这些次民不至于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发疯。

  而摆脱这一切,获得晋升的方法,竟然是……与自己的不同拷贝相互竞争,以获取独一无二的公民身份!千千万万的拷贝里,只能留一个!

  这才是为何银河联盟没有将这些剧本设计成无脑网游的原因,也是将地球文明划归A级文明的真意!

  所谓A级文明,不过是拿到了身为角斗士的入场券罢了,进场之后,所有人都会发现,要开始与自己无数的影子厮杀,而时限,是五千年。

  厉害,真是厉害。

  想到这儿,许飞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  大部分人,或许只想要一个毫无压力,不用看他人脸色,有着小小幸福的世界,可不管在哪个时代,这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。

  他作为蓝星统合委员会里的异类,一个相对普通的人,自然能感同身受。

  “子爵阁下,为何叹息?”赫兰忽然问。

  尤里希被这一句话猛然惊醒,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颠簸不定的马车里,这《草原编年史》的剧本还没有结束。

  他心里暗喊糟糕,刚才不禁看了赫兰一眼,现在又制造噪音,从别人的角度看来,显是有话要说。

  “哦,我只是有所感叹。”他瞥到两名卫兵仍然在侧,监视着一举一动,只得装作不经意地说道,“你看这些马夫,每日只是进行重复的劳作,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。”

  赫兰听着,整个人肆意坐着,随着马车的起伏而起伏。她轻轻放下书本,回答道:“每个人都只是命运大河上漂流的一片枯叶,只要随波逐流,总能找到自己的归宿。”

  尤里希沉默了,他凝视着赫兰。

  “这是……赫兰公主,您的答案?”他不禁要问。

  赫兰看着他:“如果生命既如星辰一般永恒不毁,又如蝼蚁一般渺小可欺,那么这,多半就是最终的答案。”

  尤里希注意到她说着这句话时,眼神里本没有光,却因为自己的提问,闪耀出了一刹那的微光,随后消失不见。

  进城之后又颠簸了好一会儿,马队才到了都城郊区的一处住宅停下,赫兰走出马车,与站在出口的尤里希擦身而过,随手交给他一件东西。尤里希接过塞入口袋,摸其形状,意识到这是他内衣的扣子。

  另一边,阿敏及其它草原随从,骑马赶来,向公主微一躬身。

  “殿下一路辛苦!”

  赫兰收敛了事不关已的神色,装出了一些公主的模样,上身挺直,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草原众人合流之后,被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,护送着离开。

  ——

  夕阳西下。

  尤里希穿过大街上络绎不绝的马车,远远望着城门入口。

  一行车队拉着坛坛罐罐,在城门口停下,守卫刚要细细检查,立即收到满脸堆笑的商人贿赂,马虎看了几眼,就放行了。

  他来到议事厅。

  监察官格里芬坐在议事厅的座位上,大腿处的肥肉几乎要从衣服下溢出。他打量着尤里希,眨了眨一双小眼睛。

  “承蒙格里芬大人厚爱。”尤里希向监察官行了行礼,“一切顺利,公主赫兰及一干草原人都已被安置在指定地点,等候您的发落。”

  随后,尤里希满脸正气地拍了自己的胸脯:“王国万岁!”

  “尤里希,干得不错!”格里芬随意评论道,眼神里有一丝异样,“这次一路风尘将他们押解都城,你辛苦了。”

  尤里希点头道:“在下这次得以不费吹灰之力全数拿下,乃是承蒙大人洪福,有如上天眷顾,令他们自投罗网。然而草原人虽然嘴上说要投降,但毕竟彪悍骁勇,在下只怕路途有失,是以一路护送。”

  格里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嘴角微微一翘:“不错,是个负责任的,敢做敢当!”

  他挥了挥手,两只小眼睛盯着尤里希,目光突然变得凶残无比。

  “来人啊,给我将这个草原的奸细拿下!”

  尤里希震惊莫名,一时竟然定在原地。

  话音未落,早有两个护卫出现,将他双手反绑,一脚朝他膝弯踢去,将他踢得跪下。

  尤里希斜眼看去,正是一路“护送”赫兰的那两个人,此刻,他们本来古板无波的表情早已褪去,换成一副小人得志的狰狞嘴脸。

  为什么计划如此顺利,原来这一切都是格里芬下的套啊……尤里希恍然大悟!

  “哼,子爵阁下,你愿意离开自己的老巢,千里迢迢护送过来执行这个计划,也算是个有胆有识的了。只是这瞒不住本监察官的眼睛!”

  “报告格里芬大人,已有探子探查到草原逆贼的动向!他们……确实都已在都城外围潜伏着,具体人数还在调查中!”

  “哈哈哈,果然不出我所料!”格里芬大笑,“阿敏这个草原奸细,早已送信报知他们在外的同谋,这里应外合之计不可谓不毒辣,尤里希,王国待你不薄,你竟做出如此禽兽行径!”

  “格里芬大人!我……我对王国可是无比忠诚的!我和那些草原人毫无半点瓜葛,嗷……”

  尤里希被一拳头打倒在地,呻吟了几声,刚缓过气来,又遭到一顿老拳伺候。

  “尤里希,你还在狡辩!我可忍了你很久了,今儿才能扬眉吐气!看你这一路上对那个赫兰可是关怀备至啊,亏得大人慧眼如炬!”

  “这……这都是污蔑!”尤里希犹自辩解,“草原逆贼聚集在都城之外,与我们这一行有何干系?这一路行来,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监察官大人关怀之下!”

  听着尤里希想要拉自己一齐下水的企图,格里芬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狡辩到此为止。那个阿敏,已经乘着守备松懈之时,买通卫兵出城了。哼,别以为我派过来看门的,都是见财起意的混账。”

  尤里希眼神一凛。

  鬼才相信守备松懈……这是格里芬故意下的圈套?难道,事情早就败露?

  “当然,尊贵的子爵阁下,光凭这点可扳不倒你。草原人一贯奸诈狡猾,出尔反尔,假意投降,暗藏祸心,也是常有的事。子爵阁下受了蒙蔽,好心办了坏事,最多是治个不察之罪。”

  “然而!”格里芬豆大的眼睛里,凶光暴涨,“从我们的问询中得知,赫兰公主,可对你的方方面面,了解得很啊。若是没有事先勾结,却又如何解释!”

  尤里希张口结舌。

  他突然想起,临分别之前,赫兰塞给他的那粒纽扣——

  就算赫兰眼尖,发现了地上的扣子,可如何知道这是我的扣子?

  是的,是的,阿敏等人在走投无路之际,才终于找到了一个“违规”的方案,连上了SS+级文明,求取帮助。

  如果在这之前,他们已经进入这个剧本一千多次,尝试了一切完成任务的方法,那么……

  赫兰公主在不经意间,透露了尤里希子爵的一些私密,又有……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?

第二十四章 越狱

  尤里希在一间霉味扑鼻的监狱隔间里枯坐。

  过道里,传来铁链撞击地面的响声。

  他看见过道的尽头,有一个穿着破碎衣服,浑身沾满血迹的瘦高囚犯,被三个佩带着武器的兵士前后押着,一步步走过来。

  这一行人越走越近,他抓住冰冷的铁栏杆,认出了那个人。

  “赫兰……”他看着,嘴唇不自觉地吐出两个字。

  与她身上的累累伤痕相比,赫兰的脸庞并未受伤,但她的眼神涣散,是被人架着走的。

  “赫兰!”尤里希叫出声来。

  她似乎突然从睡梦中惊醒,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。

  在目光交汇的三秒钟里,尤里希读出了惊讶和懊恼。

  “犯人们不得串供!”一个兵士反应过来,先是一大跨步挡住尤里希的视线,然后伸手就是一巴掌,手无寸铁的草原公主被一掌打得转过半身跪倒在地,随后被周围的兵士拽起来,拖着向前走了几步,才恢复正常行走的姿态。

  “巴卡你懂不懂规矩!下手轻点!这张脸要是打坏,等着让大人剥掉你的皮!”

  随后,小队里分出两个人,各拿着狼牙棒,面色狰狞,掏出钥匙打开尤里希囚室的铁门。

  “小子,叫什么叫?天下就你一个认识她?今儿我西鲁不把你两只眼珠子挖出来,以后你能干出什么来不可想像!”

  “我是尤里希子爵!我祖上曾被封为侯爵,于王国大大有功,你们把我关在这儿,就是对我莫大的侮辱!我要召见我的护卫!”

  “我听说你的罪名可是通敌叛国,国王已经废了你的爵位,就别指望以前的属下来救你!”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把你大卸八块扔茅厕里都没人管,还当自己是贵族,哈哈哈。”

  尤里希并不惊讶,这招嘴炮无效,早就在期望之中。他向后伸手,摸到口袋里的硬物,那是冯给他的。

  在这个昏暗囚室里,正好施行的保命招数。

  看着这个叫西鲁手上的乌黑泛红的带刺凶器,尤里希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退到角落,下一步,他挺直了胸膛,做了个引战的手势。

  “来吧,你们不过只是仗着格里芬这个狗杂种的权势罢了,在我看来,不过只是一群只会嚎叫的狗,不不,看这体型,当狗真不够格,当猪还差不多。”

  西鲁的脸色瞬间憋得通红,他没料到这个走投无路的叛国贵族,言语之中突然变得如此嚣张,一时气血上涌,大吼一声,抽出别在腰里的狼牙棒扑了上去。

  眼看狼牙棒划出一道凌厉弧线,就要打爆尤里希的头,突然间,狼牙棒如同脱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,直接撞上了高墙。

  西鲁看着自己被切断了一小半的手腕,呆了几秒钟,然后就是一声响彻整个囚室的惨叫。

  血如泉涌。

  尤里希早已弯下腰,矮着身子腾挪到了囚室的另一侧,另一个人想要追上他,脚下忽然一个踉跄,随后哀嚎着倒下,鲜血缓缓从身下流出。

  尤里希摸到铁门口,推开方才已被打开的囚室门,出门后立即将它反锁上,随后发足狂奔,追上第三个还在那里站着一脸懵逼的新兵巴卡,从口袋里拿出布满尖刺的锋利铁丝,从后面猛地套住他粗大的头颈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收紧。

  巴卡魁梧的身体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嚎叫,紧紧抓住套来的致命铁丝,双手虎口流血,两人竟然一时僵持不下。

  尤里希脸色煞白,呼吸急促,整个人被巴卡的巨力拉得几乎离地,就要支持不住。

  就在这时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沉闷重响。

  巴卡倒地,两眼翻白。

  尤里希一下子放松下来,几乎没能站稳,扶住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抬头抹去溅上脸的鲜血,看见赫兰正拿着手上的铁锁链条,链条上正滴着几滴红色液体。

  “实在感谢。”他苦笑道,“哎,冯交给我的这玩意儿确实好用,可我……真下不了狠手。”

  他双手都在颤抖,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搏斗中缓过劲来。

  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声和咒骂,铁栏杆被摇得震天响,又把尤里希吓了一哆嗦。随后他才意识到门已被自己锁死,那两个嚣张的家伙现在都被关在囚室里并且重伤流血,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,才安静下来。

  “你真是……冒险。”赫兰回答道,“要是对方是个老手,肯定没命了。”

  “我并不是冒险,对我来说,这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。”尤里希说道,“与其坐着等死,不如试一试……”

  “嗯?”赫兰扬起了眉毛,“可就算是撂倒了这三个人,又能怎么样?”

  “想想吧,”尤里希解释道,“格里芬明知我们要里应外合进攻王城,却还要放任我把你们护送到这里,我觉得,他……所谋甚大。阿敏已经出了城,今晚肯定会有行动。”

  他往墙上锤了一拳,继续说道:“哎,他太过天真了。阿敏折腾了那么多天,其实早在格里芬的掌控之中,他重复了那么多次都没看出来么?要是我知道这家伙老奸巨猾,一开始就应该计算在内。”

  如同印证尤里希的说法一般,远处,传来巨大的爆炸闷响。

  “这个夜晚会比较乱,所以,我们应该还有机会。”他边说,边拿出口袋里卷成一团的小锯子,在固定了几个卡口之后,它变成了一把能单手操作的简易工具,“这个铁链子看起来比较老旧,稍花点时间锯断它不是问题。”

  赫兰推开他的手。

  “不相信我?别看它比小指头还细小,这是钢锯,对付这生铁没问题。”

  “不用了。”赫兰摇了摇头,“我不能走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尤里希一脸惊讶。

  “阿敏先生一定会来找我,我要是从这个监狱里逃跑,他就不知道应该去哪儿来找我了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阿敏的计划,分明已经被格里芬看破了啊。”

  “这是阿敏先生,最后一次的晋升机会了。我相信他一定进行了缜密的思考,对各种情况都做了备案。他真正的计划不可能和盘托出,完全告诉我们。只有队友都不知道的计划,才是好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不给他的计划制造变数。”

  听着这出乎意料的回答,尤里希张大了嘴巴。

  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放下了锯条,“看来他在你心里,很重要。”

  赫兰垂下镣铐,眼神空灵,似是在回忆过去的点滴,随后认真地点头:“我依稀能想起来,自己曾经有过灿烂辉煌的梦,可是在被精神永生的承诺所诱惑,陷于这无尽重复的诅咒之后,我已经彻底不记得了,只有那些零散的碎片,还会猛然间从头脑中亮起来,刺痛我,然后突然就消失不见。”

  “多少年了,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。我成了这巨大存在的一个零部件,作为‘赫兰公主’的身份,在这个剧本里无意义地循环着。直到阿敏先生开启了我的存续记忆的那一刻,我才渐渐明白,自己是谁。”

  听完这些话,尤里希苦涩地一笑。

  “可你,分明知道加尼娅的存在。阿敏开启你的记忆,也是出于他自己的利益考虑。”

  “我可以想像,他这样做,能让你们在之后的轮回剧本里,结为更紧密的同盟,特别是在他选择反出部落之时,能让你同行,而不是相互猜忌。”

  “这样,他的晋升大业,就能多一个至关重要的帮手。一个叛逃护卫长,或是一个流亡公主,在别人眼里的分量,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。”

  “然而这归根结底,只是一个拉拢人的手段。等他晋升之后,你们两个,就再也没有交集可言。你知道,他的心中只有加尼娅。”

  他还记得,阿敏在提到“加尼娅”这个名字的时候,脸上显露出的向往,倾慕,还有失落。他隐约觉得,这,才是阿敏拼尽全力想要晋升,其真正的动力之源。

  加尼娅是银河联盟评议会的议长,而阿敏仅仅只是一介次民,这中间,实在隔得太远……想不到,他居然还有勇气坚持下去。

  “那无所谓。在浑浑噩噩的次民圈子里面,阿敏先生的勇气和信念无人可比,他想我们不敢想的事,并且身体力行。”

  “他是在无尽的黑暗回廊的尽头,亮起的一束光。在这束光闪耀之时,渺小的我,能分到一些温暖,就已经知足了。”

  听着她坦然平淡的回答中,显露出的欣赏之情,尤里希知道,劝说是没有意义的。

  “那就好。但是,如果你只是想等在这儿,那刚才……为什么帮我?”

  “因为你帮过我。”

  “哇,这逻辑可真简单直接。”尤里希抓了抓头,“哎……要是没被关进来,还是贵族身份,我还能召集十几个忠心的护卫,过来一起行事,就会方便很多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中了他们的圈套,把你卷了进去。”

  “他们究竟如何问你?”尤里希追问道。

  “很简单,他们设置了一个言语上的龌龊陷阱,拿出一件与你并无关系的内衣饰物,说是从我的行李里面搜出来的,乃是串通尤里希子爵的铁证。如果我回答‘是’,他们自然有理由把你抓起来;如果我回答‘不是’,那他们就会反问,若我与尤里希素不相识,如何说这绝不可能是他的东西?可见串通之事实,仍然成立。”

  尤里希苦笑:“若你矢口否认这件东西的存在,装个糊涂,就可以躲过这个陷阱。但可惜的是……你确实与尤里希子爵相识,甚至曾有过某种非常深入的接触,只是不在这一次剧本里罢了……”

  赫兰红着脸,不好意思地回答:“嗯……我隐约地记得,从很久很久以前还有记忆的时候,在压力与逼迫之下,我的下意识反应总是差强人意。这件事情,就算经历了漫长的岁月,还是没有改变。”

  “没关系,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轮回,没有发疯已是万幸……好奇一下,你在银河联盟里面,究竟待了多久?”

  赫兰茫然地摇头:“我已经不记得了。翻看系统的记录,大约,七百五十万年吧。”

  尤里希瞪大了眼睛盯着她,脑中想去理解这个数字蕴含的意义,银河联盟给每个人五千年的时限,已是很久,七百五十万年……是什么概念?

  他旋即意识到对于凡人来说,这思考的努力,只是徒劳。

  “七百五十万年,这……我无法理解。”他喃喃自语,收起工具,搜出巴卡身上的长短两把匕首,先是将一把插进自己腰间备用,另一把抓在手里递了过去,“如果有轮班的守卫过来,发现这一切,你可以用它保护自己。”

  赫兰摆摆手,示意不用:“没有武器就是最好的武器。”

  尤里希愣了一愣,随后顿悟。

  她若是不愿离开这里,随身带着武器只会更危险,不如现在这样手无寸铁戴着镣铐,更显得人畜无害。

  “那保重。我得先走了,你知道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,对我来说,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  “嗯,保重。”

  两人对视了几秒,随后,尤里希转身奔向监狱的出口。

  门口的守卫背对着他,尤里希趁其不备,一记干脆利落的直刺,将守卫放倒在地。

  踏上台阶,天空已是乌云密布,扑面而来的冷风将他吹得无比清醒。

  他有些迷惑,这个赫兰公主,究竟是从无尽循环之中重生后,成为一个天真少女,单纯地仰慕救助者;还是说,她早已洞悉了一切,只是习惯地选择随波逐流的生活?

  她究竟是谁?

  已经没空闲时间深究了。

  不管怎么样,他们两个在这次任务失败之后,还有将来,尤里希却只有一次机会,若这一次任务失败,他将被完全抹杀,不留痕迹。

  该怎么做?

  这是名为“尤里希”的许飞,在望见远处冲天的火光之后,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。

第二十五章 夜袭

  城外。

  夜色幽深,几双眼睛借着月光,看着骑马而来的阿敏,确认了几秒,随后,树丛里沙沙作响,兵器反耀着惨白色的寒光。

  阿敏看着他们,默点着人数,来自各个部落都有,加起来共有一百多人。

  正在他就要点头确认之时,他眼角的余光里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,浑身一震。

  那人浑身肌肉,即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他身上的多处伤痕。他是草原上广为传颂的名字,箭术超神,勇冠三军,现又赶走了亲侄女赫兰公主和阿敏自己,手握草原上最大的鹄燕部落重权的摄政王。

  洪吉。

  阿敏下意识地勒住马头,向后缩一缩。自从赫兰和他带领十多人叛出部落,去王国边境寻找机会,“洪吉”的名字就不再被任何一个人提起。

  阿敏的一千多次轮回,一开始想尽办法留在部落,以种种方式操控影响刚登大位的年轻公主赫兰,并与亲王洪吉争功以夺取控制权,却始终未能成功,只得选择逃亡的路线。

  他对洪吉这个人的绝对实力,深有体会。

  两人相对沉默,只有战马吐着白气,消散在黑夜的冷风里。

  阿敏直直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,右手下伸,攥紧腰间弯刀,防备着可能到来的突袭,脑中飞速转过洪吉到此来的动因——帮忙,旁观,或是趁火打劫?

  愿意起事的这些人里,并没有洪吉手下的兵马。那他过来露个脸,究竟是为了什么?

  思绪一闪而过,他隐隐觉得事情一定有些不对,却一时抓不住其中关键。

  无意之中,他看到月光下,洪吉的胸前,有着一丝紫色的反光。

  阿敏眉头微皱,这很眼熟……

  还没来得及详细询问,那边洪吉已调转马头而去。阿敏心神不由得一松。

  “谁!”有人在他身后大声呵斥,他眉头一皱,分心回望,等再回头时,洪吉已经从他的视野里消失。

  “刚才是怎么回事?”他也顾不上再想,直接问道。

  “似乎有个人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,转眼间已经溜了!要不要追上去,找到他灭口?他是步行,一定跑不了太远。”有人连忙回报。

  就在此时,城西的火焰,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呼救声在城内弥漫,骚动变得越来越明显。

  计划顺利进行。

  阿敏深深吸了口气。行动已经开始,机会转瞬即逝,再去找一个在黑夜中溜走的人,只能是节外生枝之举。

  看着他面前的一百多双满是仇恨,渴求杀戮与掠夺的眼睛,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。

  “不管他!”

  命令已下,所有人就地埋伏,看着城西大门缓缓打开。

  有二十多个人面色惶急,抬着水桶蜂拥而出,奔向不远处的河流浅滩,火势甚大,光靠城里的水源已是不够灭火之需。

  城门越开越大,又有十多人费力地抬着一人多粗的水管,将它一点点地挪向河口。

  阿敏看着,知道那是蒸汽抽水机的进水管,只要抽水机能顺利启动,效率必定比众人拎着水桶去救火更高,而城内的火势,也能够在很短时间内扑灭。

  他等的,就是现在。

  他拿起吹管,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唿哨,一百多埋伏在树林里的草原亡命之徒齐齐起身,拿起武器,跃上马匹,凶神恶煞地冲向手无寸铁的救火队员,一时间惊叫和惨呼声响成一片。

  在砍翻了几个人之后,骑兵队乘乱涌入城内,沿着砖石大道一路狂奔而去,他们的目的,是王城内的国王宫殿。

  阿敏握紧了缰绳,全神贯注,他的系统任务,正是要“攻下王城”!而这一次,将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
  眼看精心设计的计谋,即将得手,他不禁暗自露出微笑。

  一滴,两滴。

  阿敏摸到脸上的水迹,抬头看天,方才还是月朗星稀,转眼间就乌云密布。

  随即,暴雨倾盆。

  远处刻意引发的火势,在十分钟内就被大雨浇灭,月光隐藏在厚重的雨云之后,都城内一片漆黑,骑兵队随身携带的火把无法长时间照明,只能靠民居的灯火指路,速度慢了下来。

  这给了王城守备喘息之机。等到骑兵队冲到宫殿面前,已有十几名守卫布阵。宫殿门外的火把,将宫殿的外墙映出金色,也照得阿敏的脸色,阴晴不定。

  “来者何人?”

  阿敏不搭话,一人一马率先冲去,一众亡命之徒立即跟进。兵刃相交,毫不留情,一时间惨叫连连。

  阿敏骑在马上,右手马刀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击,将一个兵士的长矛震得飞上天空,随后,他身边的草原勇士,干净利落地将短剑刺入对方胸膛。

  守卫一个接一个倒地,马蹄踏下,血流混合着泥浆。

  一个,又一个,还有一个。

  纵然草原勇士们在马上配合默契,可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呼喊着扑来,悍不畏死。渐渐地,他们在都城主街上的冲锋,也已经到了尽头。

  一眼望去,远处还有数不清的盾牌在月光下,闪动着惨白色的光。

  正规军来了,他们穿着制服,阵容齐整,第一排单腿跪地平端火枪,专心瞄准,脸色严肃,全然不像是匆忙间征集的队伍。

  按照通常的日程安排,现在应该正是都城护卫队晚班交接之时,怎么可能……阿敏回忆起一千多次轮回中得到的宝贵讯息,心头不由得一紧。

  与他并排的草原头领们,一个个咬牙切齿:“这群王国的狗贼!今日不成,必要与他们鱼死网破!”

  百步远处,在火把的光照之下,监察官格里芬大腹便便地走来,神色威严,有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
  草原人骚动起来,都相互看了一眼,眼神中都是庆幸的神色。他们认得这个胖子,知道他是王国的高官。

  擒贼先擒王!几个人握紧了马刀和缰绳,另一个人支起了弓箭。

  “天神庇佑!”

  另一边,阿敏却毫无动静。

  马蹄响处,格里芬看着冲锋在前的几个草原头领,哈哈大笑,全然不顾他们神挡杀神的气势,目光都聚焦在阿敏身上。

  “阿敏,你干得好!此次瓮中捉鳖,你当居为首功!赫兰公主已在我处,正等着你呢,哼哼。”

  奔驰的骏马被生生拉回,所有人的眼神都转向后方,狐疑地看着曾经的队友,那个通过书信往来,一手安排了“奇袭都城”这大手笔,还有“妙计”轻易打开城门的流亡护卫长。

  啪啪啪!火枪纷纷响起,青烟弥漫。

  马匹的悲鸣,多人坠马。随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阿敏如梦方醒,如坠冰窟。颤动的马刀上,滴落鲜红的血。

  他不愿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,这个看起来行动不便的监察官,早就看破了自己的计划,并且将计就计,等着他带着一百来号人来自投罗网。

  并且,连战死沙场的荣耀,都残忍剥夺。

  格里芬的一句话,让这个临时组建的草原同盟,瞬间瓦解。大家都愿意拼尽全力,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,却没有谁愿意成为某位阴谋家的棋子和耗材,成就他见不得人的诡计。

  “阿敏!你要是能冲过去把这个肥佬的头砍下来,弟兄们就信你,陪你水里来火里去!”

  看着士兵们装填完毕又端起的黑洞洞枪口,阿敏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。

  他可以在草原勇士们面前,为了自证清白而壮烈死去,但这,也会断送他身为次民,最后的晋升机会。

  他不能死,他得苟活着想出完成本次任务的其它办法,剧本不能到此终结,还要继续!

  而这犹豫不决的行为,在其它的草原人眼中,正一点点地坐实格里芬的断言。

  他们望向他的眼神,从疑惑,渐渐变成到失望和绝望,等到阿敏丢弃武器下马的那一刻,变成了满腔的愤怒。

  “叛徒!”

  “混账!”

  “卑鄙无耻!”

  阿敏脸庞扭曲,在落马呻吟的同伴之中一步步走过,望向这个大腹便便,却眼神犀利的监察官。

  两个士兵架住他,把他一步一步地送到格里芬面前,监察官脸上,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:

  “哼哼,好好珍惜啊,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  听闻此言,阿敏浑身如遭雷击,脸色煞白。

第二十六章 议事

  第二天清晨。

  议事大厅。

  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。

  “王城遭受野蛮人袭击!我的天啊,这太可怕了!”

  格里芬带着一众随从进来,看着早已聚集在大厅里的官员们。往日他们都是懒洋洋的,议事时经常迟到或是请假不来。今天离正式会议还有半个小时,竟然都聚齐了。

  所有人的眼睛,都被这个被关在囚笼里的草原人阿敏所吸引。

  “监察官先生,为什么要带这个极度危险,浑身散发着体臭的草原人来到这里!王城是洁净的!”有人终于忍不住了,捏着鼻子问道。

  “他还是那些夜袭疯狗的领头之一!”另一个人附和道。

  “接受这个夜袭的草原人头目的投诚?监察官大人,这恐怕非常不妥!”

  面对种种质疑,格里芬肥胖的脸上眯起小眼睛,巡视一周朗声说道,“诸位,草原人的罪行罄竹难书,这乃是公认!今天我们要讨论的,是袭击本身。王城几百年来,都是十分安全的,这一次夜袭,史无前例!”

  “况且,袭击的时机正是城防军换防的关键节点,袭击的方式以纵火为契机,再利用城门大开救火的当口冲入内城,也正中防卫的要害。”

  “诸位,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,真相,可能令人不寒而栗啊。”

  大厅里嘈杂的讨论声,突然安静了下去。一个,两个,越来越多的人齐刷刷地瞥向关在囚笼里的阿敏,与阿敏的眼神相交一刹那,又立即撇向别处。

  他们明白了,他们终于明白了,格里芬把这个草原人关在囚笼里送进议事大厅的用意。

  他们的眼神里,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恐惧。

  随后,一声清脆的响指。

  侍卫飘起的衣角,在空中凝定不动。

  阿敏看着这静止的世界,不由得哑然失笑。

  “你……果然是扮演者……”

  阿敏被抓后,格里芬说的双关语,他不可能听不懂。

  所谓“最后一次机会”,既指剧本里仅有一次的向王国势力归降的机会,又指在这个剧本之外,阿敏作为次民,最后一次晋升联盟公民的机会。

  格里芬看着他,露出一丝笑容:“帮我达成任务。你就会有一次额外机会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等我成为了联盟公民,自然就不会出现在下一轮的剧本里。这样,下一轮你就会遇到一个弱得多的格里芬。而且你既然帮助了我晋升,必定会积累点数,那下一轮的晋升条件,更会简单不少。”

  之后,格里芬不再多言。大厅一片寂静。

  阿敏沉思着。

  自然,如果格里芬说的不错,他还能有一次机会,就不必在这一轮拼得你死我活。

  只是,对面的这个人,说的是真的么?阿敏搜刮自己过往关于剧本规则的记忆,找不到这一条。

  如果他被坑了,就再也没有成为公民的机会了。

  “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名?”

  格里芬摇头。

  “你的任务是什么?”

  “控制整个王国。”

  阿敏点头,随即意识到有些不对。他问:“为什么这么干脆地告诉我?”

  “很简单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格里芬坦然说道:“我需要借着这次机会,发动一场政变,把国王撵下来。不然,我永远只能在监察官这个位置上,待到剧本留给我的时间走完。”

  阿敏恍然大悟,原来格里芬明知草原人的计划,还故意把人引入都城,而非在遥远的边境小城,先行把草原人的企图扼杀在萌芽之中,就是这个目的。

  他在坐等着帮手到来。为此他做了一个局,让这个帮手若还想在这个剧本里待下去,就一定得要帮他,没有其它选择。他让阿敏失去草原人的信任,用意非常明显了。

  “可我能帮你什么?”阿敏想了想,问道,“我现在已经和所有的草原人为敌了。”

  “你仍然可以帮我。”格里芬低哼了一声,说出早就想好的计划,“鹄雀部落的首领洪吉,带着几千精兵驻扎在城外,你带着赫兰公主去找他。”

  听到“赫兰”这两个字,阿敏脑袋“嗡”地一声响。

  格里芬继续:“我已经和洪吉谈过了,只要赫兰交到他手上,他就愿意配合我的计划。”

  “是你……是你叫来了洪吉?”

  监察官点了点头:“你也知道,要成为联盟公民,起码的谋划能力总是要有的。”

  阿敏恍然大悟,他明白了自己计划的天真之处。

  一个由反叛护卫长领衔,让小部落出人力去偷袭王城,这种计划最好不要让洪吉知道。洪吉身为草原最大部落的实权者,若是得知了小部落们竟然听一个反叛者的话,以他的个性,还不是要暴跳如雷?

  然而他竟然能在城门外,撞见洪吉本人,那洪吉显然已默许了这次行动……他能得到那么多人手,恐怕也是洪吉授意的吧。

  阿敏的嘴角不禁歪了歪,与格里芬的宏大谋划相比,自己只想着拉起一群亡命之徒,搞一次夜袭王城,水准和小学生没什么区别。

  自己输给这么厉害的一个对手,也是不冤了……可这么厉害的家伙竟然只是个次民,也想要晋升?他的真名是什么?为什么不肯公开?

  阿敏思绪飞转,那边格里芬继续说了下去:

  “你们从部落里叛逃出去,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。洪吉虽然现在凭借武力独掌大权,但只要正统的继承人赫兰公主不在他的控制之下,他就不会心安。”

  “若他能忍得住部落里的各种不满,花时间精力慢慢整合,倒也还好。然而此人虽然勇武过人,但性子太急,没有隐忍和耐心。面对部落里流传的讥讽,他一怒之下连杀了好几个人,招致内部的不满与非议,倒是先乱了自己的阵脚。”

  “他现在急于证明自己是草原真正的主人和领导者,那些没能力却占着继承第一顺位的人,就是他的眼中钉。”

  阿敏听着,不由得赞同格里芬的分析。他轮回了一千多次,深知洪吉的性格。无法寻求和他合作,而是带着赫兰反出部落另起炉灶,那实在是逼不得已。

  然而,他一直想尽办法与洪吉在武勇上一争高下,想要凭借绝对实力压服他,以夺回对草原部落的控制权,却从来没有想过,要从他的短处下手。

  格里芬继续说道:“所以嘛,这次如果洪吉能控制赫兰,又同时能为本部落谋取王国的利益,那对他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
  “而对我来说,也是获取军功,乃至里应外合赶走国王的好时机。只要成功,我就可以晋升联盟公民,而你在关键时刻帮了我,自然也有好处。”

  “这个计划对你来说,没什么难度吧?她现下正在监狱里老实待着呢,把那个美女公主绑了,送过去就行。我会告诉你洪吉驻扎的地点,王城的城防也不用担心。”

  听完这话,阿敏的脸色有些阴沉。

  “可是,你们已经控制了赫兰,并不需要借我的手……”

  格里芬摇头:“不不,正要借你的手,才有诚意。不然的话,洪吉是否还要担心,武艺高强的前护卫长,会有一天摸进他的大帐里,实施暗杀报复?就算你死了,也保不定会有一个人冒你的名,拉起一票对他不满的草原人和他对着干!他要的是正统性,他要的是你这个前护卫长,还有赫兰公主,在几万草原人众目睽睽之下,跪在他面前,表示臣服!”

  “我,明白了……”

  又是一记响指。十分钟已经过去了。一切如常。

  阿敏仍然被关在囚笼里。

  格里芬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里,肥胖的脸上充满自信,一字一句地问道: “草原人阿敏,你既然已经投诚,那就请你仔细地看一下,是哪个王国的败类,为草原人递送了王城内部的关键情报?”

  阿敏站在稻草堆里,手脚上都戴着镣铐,他的眼神往哪里看去,哪里的官员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
  他看见格里芬的小眼睛瞥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第二十七章 雨夜

  雨夜。

  吆喝声此起彼伏,金属碰撞的声音到处可闻,一队一队的兵士出现在大街上,见人就搜。哭闹声不时传来。

  “抓叛徒!”

  “把勾结草原逆贼的混账们给我搜出来,千刀万剐!”

  “抓到一个,格里芬大人重重有赏!”

  针对“草原人叛徒”的搜查已经持续了快两天,很多兵士借此抢掠,一户一户地挨个搜刮,人人心惊胆颤。

  真正草原的劫掠者只是来了一个晚上,带着“直捣黄龙”的目的,而且立即就遭到阻击,扰民的效果远远比不上现在在挨家挨户的搜查。

  尤里希躲在小巷里,他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,蜷缩在角落里,保持着仅有的一点热度。

  已经一天多找不到食物了,肚子咕咕地叫。

 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。怎么办?

  时间不多了。

  这两天里,他无数次地呼出过系统菜单,无数次地失望地看见剧本的剩余时间越来越少,而“离开剧本”的按钮,永远是灰色的。

  到这个份上,在他的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,他再也不会见到夫人,见到苏首席和自己的朋友们。

  糟糕,我就要死了!不做点出格的事情,一定赢不了了。

  要是苏首席处在这种危机下,她会怎么做?

  怎么办?

  就在此时,他的眼角,瞥见了一队身着制服的马队,从大路上走来,在马队打头阵的,分明是那个草原人阿敏。

  尤里希握紧了拳头,看着马队经过。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迸发,他冲出角落,发足狂奔。

  在快要追上阿敏的时候,被周围的护卫发现,摁倒在地上。

  “来者何人?”

  “阿敏!”尤里希看着越来越挨近的刀尖,声嘶力竭地惨叫,“是我,尤里希,尤里希子爵!”

  刀尖在离颈口三寸时停了下来。两个护卫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
  阿敏回身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皱眉道,“此人衣冠不整,胡言乱语,分明在冒充尊贵的子爵阁下,两位不用犹豫,就地正法!”

  尤里希浑身发抖。

  阿敏……你……你竟然翻脸不认人?

  他脸色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两个护卫居高临下,盯着他狞笑,刀尖晃动,眼见就要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。

  两位?阿敏对自己的护卫,为何如此客气?

  尤里希急中生智,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,立即用尽所有力气吼道:“阿敏你这个孬种!投靠格里芬还怎么完成任务?你的最终目的可是要攻陷王城,改朝换代!”

  阿敏的脸上顿时一红,下意识地出口反驳:“妖言惑众!给我住口!”

  而与此同时,两个护卫望向阿敏的眼神里,都出现了一丝疑虑和警惕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其中一个护卫放低了手中兵器,皱着眉头,望向两天前还带队夜袭王城,杀伤多人,被擒后旋即倒向王国的草原护卫长阿敏,又盯着一身破烂衣服的尤里希,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先让我起来。我是货真价实的尤里希子爵!不容你们如此对待!”

  尤里希伸出左手握拳,小指上戴有家族给他的印章戒指,他平日里一直用它给文件盖章。

  两人眼里的凶光黯淡下去了几分,收起匕首,扶他起来,说话也客气了不少。

  “子爵阁下,能否跟我们走一趟,把刚才的话说得详细些?”

  一声清脆的响指。

  周围的雨滴在空中凝定。

  尤里希身上的束缚消失了。一瞬间的空间转换,他来到了寂静的山顶,阿敏也在那里。

  “你这个混账!坏了我的好事!”

  阿敏脸色铁青,满脸怒容地看着他,随后一记勾拳打来,把他掀翻在地。

  尤里希躺在地上,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,然而神色却不显得慌张,反而越来越沉稳。

  他坐着,抹去唇边的血,安静看着阿敏。

  从阿敏的反应来看,他知道刚才的话起了效果,时间站在自己这边。

  整整一分钟,阿敏终于收敛了暴戾的神色,稍许安定下来,但脸上的焦躁一直都在。

  “现在……要怎么办?”他问,“我们还有九分钟,你小子……肯定有主意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那么快就倒向格里芬?你们为什么在城里大肆搜捕?这和洪吉在王城外面驻扎,有什么联系么?”尤里希反问,一连问了三个问题。

  阿敏叹了口气:“格里芬也是扮演者……他在这个剧本里的任务是把国王撵下来,夺取权力。”

  尤里希在这之前已有隐约预感,可真听到这事坐实,还是大吃了一惊:“怪不得,格里芬会先放任我们来到王城,然后才动手……”

  “嗯,两天前我中了他的反间计,已经失去了草原众人的支持,但如果能帮他成事,他可以晋升联盟公民,我也就可以获得顺延一轮剧本的机会。”

  “王城里的搜捕,是借着草原人入侵的契机,清除那些王城里的绊脚石。王城遭到草原人突袭,这是几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,一众达官贵人都吓得不轻,恐慌已经蔓延全城。”

  “而且袭击者先在城内纵火,再借着开城门汲水救火的时机涌入,发生时机也正巧是守备队傍晚换班的节骨眼上。如此了解王城的运行方式,让人很难不往‘内鬼’的方向上去联想。格里芬自然顺水推舟,立即要求全城清查草原人奸细。”

  “当夜格里芬第一个站出来,率队挡住了袭击王城的草原人,声望大增,对王城内部的清洗工作,自然也由他进行……这样的话,格里芬看谁不顺眼,就可以安一个‘叛徒’的名份上去,对方的所有权势和财产,自然全都化为乌有。”

  看着阿敏哭丧的脸,尤里希点头。阿敏从一千多次轮回之中带来的对于王城的“前世”经验,反而成了格里芬坐实王城内鬼的铁证。

  “那洪吉呢?”尤里希继续问。

  “洪吉是格里芬叫来的,目的是让我带着赫兰公主投降他,换取他里应外合的支持。他得位不正,现在内部不稳,如果有赫兰和我在他手里,那自然会稳固很多。”

  “可是被你这么一搅和,格里芬的部下将不会再信任我!你也知道!而这次剧本,将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……”

  尤里希苦笑着回答:“我明白你的立场,不过,我作为一个不想被系统抹杀的智慧个体,也要尽最后的努力。”

  那两个“护卫”,与其说是格里芬带给他的帮手,不如说是监视。阿敏新近投靠,武艺又如此高强,即便格里芬知道阿敏也是扮演者,对他入伙放一百个心,他周围的剧本角色们,出于常识也不会掉以轻心。

  而尤里希说出阿敏这次任务的真实目的,就可以让这两个“护卫”听见并且心生疑虑,从而粉碎阿敏投靠格里芬的企图,成了釜底抽薪的妙计。

  阿敏的神情,非常复杂。

  “但是现在,我们两个都没有达成目的!”

  “你别急!现在还有八分多钟!”尤里希打断他的话,“你最差只是回到次民身份永远活下去,你有后路,就算那一个阿敏晋升在先,而你晋升不了,你也可以和这个剧本里的赫兰过快乐舒心的日子。而我却是要被抹杀。我都没急,你急什么?”

  “你不懂,你不懂!”阿敏跳起来,“过了联盟的大限,会有可怕的事情等着我……”

  大限?可怕的事情?尤里希皱了皱眉头。面对一个下限都会比地球原本的上限要高的高等文明,尤里希一时无法理解他们对于“关在基本立方里面永生”所表现出的恐惧。

  成不了联盟公民,还是可以不停地与情人游历各种大千世界,一直到宇宙的尽头,这有什么不开心的?

  “好了,我们没有空吵这个了。”尤里希说,语气里有一种决绝的意味,“既然你如此在乎,那么……”

  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
  尤里希重重地叹了口气,归根结底,他无法做到,赫兰7159的随波逐流。

  失去了格里芬这条后路,阿敏接下来,就只能有一个选择。

  “现在唯一的选择,是得要向洪吉,表明充分的诚意。”

第二十八章 终局

  一记响指。

  尤里希站在原地。天仍然下着雨。

 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护卫,眼神已变得呆滞,随后向后倒去。他们的颈部冒出鲜血,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,渐渐弥散开来。

  在围观者的惊呼声中,在马匹的嘶声中,一道灰影横扫了整个马队。

  在零星的兵器撞击声响起后,十多人坠马,无一生还。

  干完这一切,叛乱者阿敏,拿出一块布擦干了弯刀上的血迹,看着它反射着昏黄的灯光。远处有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目击者,坐倒在地上,浑身上下不住颤抖,呼喊都是不能。

  随后,阿敏翻身上马,朝着正关押着赫兰公主的监狱,飞驰而去。

  几分钟后,面对这修罗惨象,目击者们才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地哭嚎起来。

  而以三寸不烂之舌撬动这一切的尤里希子爵,早已消失在昏暗的小巷里,不知去向。

  —-

  一天之后,在夜色笼罩大地之时,城东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,城墙倒塌,随后大队铁骑,从缺口处冲进了都城。

  纵然守军早有准备,并且顽强抵抗,但这一次,却再也没能挡住草原人的洪流。

  几千铁骑,装备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枪,以无以伦比的机动性和火力,将守军分割包围,各个击破。

  王城,终究陷落。

  陷落的整个夜晚,尤里希未曾合眼。

  他看着一队队打着草原旗帜的骑兵,在主道上来回巡逻,不时用马鞭抽打不听命令的人。

  王城里到处弥漫着肃杀的气氛,人们畏畏缩缩地走在路上,说话都开始小声,见到陌生人低头远远躲开。有些头脑灵活的家伙则反其道而行之,在自家窗口挂出草原的旗帜。

  秩序,也开始渐渐恢复。

  晨曦初露,他身着破衣,从小巷里出身探查。有一队骑兵,正好经过。

  为首的,正是阿敏。

  他的脸色阴沉,看起来,这一场攻入王城的巨大胜利,并未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喜。

  他的身边,已经没有赫兰公主的身影。

  身着盔甲的阿敏,见到身着粗布衣服的尤里希,停下了马。

  在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刹那,整个世界陷入了停顿。

  “你成功了?”尤里希问。

  阿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个监察官格里芬呢?”

  “他已经死了。他的剧本已经结束。”

  “草原的铁骑杀了他?”

  “不,我们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是一具尸首。杀了他的是王城守备军。他那副身躯,在乱兵中逃不快,被一拥而上愤怒的士兵乱刀砍死。大家终于明白,那个在议事大厅里义正辞严地大叫着‘捉拿叛徒’的人,其实才是真正的王国叛徒。”

  “另外,国王目前下落不明,正在搜寻中。现下王城由洪吉和我来控制。”

  “你设法劝服了洪吉,恭喜。”尤里希点点头,“你做到了,本以为做不到的事。在格里芬最为得意忘形之时,也正是他最为脆弱的时刻。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,但其实他操弄的所有棋子,都可能会贯彻自己的意志。而缺的,只是一个初始的推动力。”

  面对这句恭维,阿敏只是面无表情地一笑。

  “相比格里芬施予的小恩小惠,面对‘占领王城’这样的更大收益,洪吉急于树立威望,不可能不动心。但是……”

  阿敏停顿了一下,再次喃喃自语:“他同样也意识到,若是听从我们的意见,草原部落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。格里芬只是想让他做出大军压境的样子,为自己策划的宫廷政变开启方便之门;但我们,却要让他的部曲全力以赴,实打实地攻下王城,消除一切的抵抗力量占领它,即便为此而损兵折将。”

  “为了我这个背着骂名的‘草原背叛者’的一句话去冒险,并为此削弱自身的力量,纵然洪吉再勇猛无谋,也不会愚蠢到这种境地。”

  尤里希听着这些话,点点头。

  “尤里希,一切正如你所预测的那样。只有我表明了充分的诚意,表明一切都是为了草原部族的千年荣光,为此不惜将那位正统的继承者,我一直以来的效忠对象,赖以立足的支柱亲手毁掉,他才不会有后顾之忧。”

  说罢,阿敏长长叹了一口气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声音中竟然带有一丝颤抖。

  “对于被抓获的背叛者,草原人的习俗一向非常残忍野蛮。尤其此时是洪吉掌权,他本就得位不正,若是不让部下多听些正统继任者的凄厉惨号,他绝不会满足……”

  听到这一切,尤里希沉默不语。

  赫兰在监狱里救过他,他记得分明。

  但那是为了回报自己先前的好意,我们……两清。

  尤里希低头,在脑中为自己做徒劳的辩护,就算他明知,自己的策略,将会陷赫兰于万劫不复。

  “你……后悔么?”他突然问,“赫兰7159,对你是一片赤忱。”

  阿敏想了想,咬牙切齿地摇头: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能够晋升公民。为了能够见到……真正的,加尼娅。而赫兰7159,对我而言,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……”

  “任何别人,都是自己人生剧本中的一个角色,有些轻,有些重,而有些,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。”

  “长年生活在被人取代的阴影里,我曾经多么渴望成为联盟公民,拥有独一无二的权利。可我今天才明白,成为联盟公民,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听着阿敏突然蹦出的一大堆话,尤里希寂然无声。

  阿敏握紧了拳头,看着宁定静止的世界。他挥手从马匹呼出的白气穿过,白气还在那里,像一片凝固的棉花。

  “尤里希。”

  名为“尤里希”的许飞一个激灵,发现阿敏正看着他,眼神像刀。

  他下意识地,退开了两步。

  “能做出这种让整个棋盘都颠倒过来的冷酷选择,你并不是普通人。”

  许飞突然哈哈大笑。那笑里面,有着泪水。

  “从万中无一的浩劫中逃出来的人,在天眼的怒火下苟延残喘的家伙,怎么可能还是普通人。”许飞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优柔寡断,贪多求全,既要还要的结局,我见过。”

  有一道光,从天上射下来,罩住了阿敏与许飞。

  系统声音响起,一个女声穿越云层而来:“恭喜许飞和阿敏两位合作完成了《草原编年史》的任务,王城已被占领。你们已获得联盟的晋升点数。”

第二十九章 晋升

  许飞抬头,那白色的光里,缓缓降下一个衣色素雅的女子。

  “两位好。”她双脚轻轻触地,向着两人微微行了个礼。女子的脸上,并没有特别的表情,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,倒像是二十一世纪初,地球人类刚做出的拙劣人工智能。

  许飞对此不知所措,阿敏犹豫了几秒,已是走上了两步,眼神热切,脸色有些泛红:“您好!”

  毕竟,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成就的梦想。

  “你好,阿敏4592。”她微微点头,随意地报出了对方的全名。

  这几个字让阿敏的上身微微颤抖。

  “所以,我是……联盟公民了?我终于是了?”他盯着她询问,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
  女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,摇摇头。

  阿敏4592张大了嘴巴,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信息。

  ”我完成了银河联盟的公民考核任务,我是联盟公民了?是不是?我是阿敏4592啊!“

  女子继续摇头,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表情,终于解释道:“阿敏4592,由于某些情况的变动,你无法晋升联盟公民。”

  阿敏原本期待的眼神消失了,代之以震惊,嫉妒,痛苦到狰狞的面孔。

  他上前一步,狠狠地抓住女子的双肩,用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音吼道:

  “你……你说什么!这,这不可能!我完成了考核,完成了!我费尽了千辛万苦!难道……难道是那个该死的走狗率先晋升了,占据了独一无二的公民位置?要是这样,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提示?要是这样,我折腾了那么许久,都是为了什么?赫兰7159遭此大难,又是为了什么!”

  女子静静地看着她,并未回答。

  “回答我!回答我!你这个主控电脑,立即给我回答!”

  隔了半分钟,女子缓缓摇头:“不是。”

  阿敏呆住了。看他的表情,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。

  “告诉我为什么?”

  “你想知道原因?”她问,语气中有一丝寒意,“你要知道,对于此条信息的具体流向,系统会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。即便是我,也无法隐瞒。”

  许飞在几步远的地方仔细听着,像是察觉到了不详的预兆,眉头一皱,连忙出声提醒:“阿敏!你要三思……”

  “我……想知道。”

  “你确认?”

  “我……确认。”

  女子点点头。

  萧瑟的王城背景渐渐淡去,换之以缀满繁星的无垠夜空,声音从极遥远传来,笼罩住了整个大地。

  “鉴于‘阿敏’这个个体,对于银河联盟尊贵的评议会议长加尼娅大人,存有着超出正常理性的执念,并积极寻求远超其固有权限的接触可能,西西弗斯大人已签署命令,在本远征舰队中移除所有‘阿敏’之次民个体,以保障议长大人的绝对安全。”

  阿敏4592嘴唇翕动,两眼发直,随后跪倒在地。

  他的晋升愿望,再无可能实现。

  他的所有希望,他所热望的整个世界,在这一刹那间,化为宇宙的尘埃,再也不复为人记得。

  女子说道:“在系统启动全局抹消机制之前,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。出于人道主义,系统允许你动用一切手段留下遗嘱,并满足你一切合理的要求。”

  “能不能告诉我,那个废柴究竟干了什么?!好了,我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在系统的监控之下,再也不是那个躲藏在系统之内的黑户,多告诉我一些也无所谓吧!”

  女子点头,显是同意了这个要求。

  “阿敏,你这个笨蛋!她已经非常明显地暗示你了!”许飞几步冲来,却被某种力场猛地反弹回去,跌坐在地,“不该知道的事情,不要知道!”

  “可我更想知道!”

  这个蠢货!许飞痛苦地捂住头。

  “阿敏4592已被系统锁定为非法智慧个体,已被隔离。许飞先生,如果你不想一同被抹杀,本系统建议你离此‘隔离结界’,至少两米的距离。”

  女子威严冰冷而又单调的声音传来。

  许飞连连摆手,苦笑着又退后了几步。

  下一刻,阿敏的眼前,出现一个小小的屏幕,接着,屏幕渐渐变大,直至覆盖住大半个天幕。

  他抬起头盯着它,看了十多分钟,先是紧张,然后是大笑,最后转变成透彻的绝望,委顿在地。

  从头到尾,许飞一直远远旁观,他无法看到屏幕上的内容,却能看见阿敏的反应。

  阿敏4592似是已经接受了他即将被抹杀的现实。他被锁在结界里,躺在地上,单手伸向天空,双眼无神,已是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  不一会儿,他的脸上,已是纵横的泪水。

  “尤里希,我有几句话想交给你。”

  许飞听见了,连忙走过来,单膝跪地,看着他的脸。

  结界消失了。

  “我……听着。”

  阿敏躺在地上,在这十几分钟内,他似乎已是老了十岁。

  他伸出手,拍拍年轻人的肩膀,眼睛却望向深蓝的苍穹,似是在喃喃自语。

  “要是早点能晋升就好了……只要成为公民,即便曾经有过各种黑历史,联盟也无法轻易抹杀……”

  “看着另一个自己,这种感觉很奇怪……一开始,觉得像是兄弟,渐渐地,竟然有看自己儿子的感觉。毕竟,我一直在经历着各个剧本世界的轮回,绞尽脑汁躲避着各种系统监管,而他这个执行舰长,只要完成旗舰上的日常工作就行,心智成长得总会慢一些。看着他那些天真弱智的想法和行动,我真想恨不得抽他一个耳光。这个世界很残酷,哪有想像得那么美好。”

  “然而我又没必要告诉他,毕竟还是竞争者,争夺这个独一无二的,名为‘阿敏’的公民名额。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点醒他,到时候他会凭借着远远多于我的资源与权限,将我甩在身后。哈哈哈,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什么?谁都没得到,谁都没得到!”

  “可是他,毕竟还记得……加尼娅。哈哈,小子,可真有你的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  “哎,我真的希望,有那么一天,有那么一天,在我们这千千万万做牛做马的,名为‘阿敏’的次民之中,有一个阿敏,能在联盟里扶摇直上,在一个慵懒的午后,和那位评议会议长本人,加尼娅,面对面坐着,谈笑风声,聊一聊我们过去的邂逅,展望将来的无限前景……”

  “堂堂正正地见她,不被任何人所欺侮,也不欺侮任何人,不靠耍弄阴谋诡计,也不靠奉献所有之后的卑微乞求,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……”

  “可惜的是,我穷尽自己的努力,连第一步都没有做到……哎,一个人只有在濒死之时,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……”

  “尤里希,你的才能远胜于我,若是你能……你能帮忙做到的话,我代表所有的阿敏,感激不尽。”

  他说完,整个人渐渐变得透明。

  许飞迟疑着,咬紧了嘴唇:“我……尽力。”

  在几乎要随风飘去的虚影里,他看到了亮起的神采,和欣慰的笑容。

  终于,阿敏4592,消失不见。

  整个世界没有了光,笼罩在幽夜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
  很久很久之后,许飞才摆脱了杂乱感性的思绪,站了起来。

  他回归了理性。

  作为一个蓝星统合委员会的临时委员,时常为蓝星高层所要做出的决定伤透脑筋,公平和发展,到底先要兼顾哪头?

  文明之中,每个个体都有自身的长处,让不同的个体,站在同一起跑线上,为同一个目标而竞争,过程公平而结果不公平;若是给弱势群体施以援手,虽然结果更公平,可又会带来过程的不公平。

  现在,他不得不由衷佩服联盟的设计者,以一个独一无二的公民名额为诱饵,让一个个体的无数个拷贝,展开相互间的惨烈竞争,以达成同质化内卷的最高境界。

  公平么?绝对公平!通过这种逼迫,也能极大刺激每个个体自身的发展。可是,那些竞争失败的拷贝又将如何?如工具一般被使用,如垃圾一般被丢弃,难道这……这就是次民的命运?

  如果,地球人在恶魔之眼的威逼利诱下,作为A级文明投降归附银河联盟,那我们,是否也会面对同样的结局?

  一道光柱落下,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许飞的思考。

  “联盟晋升条件满足,许飞先生,您可以选择晋升联盟公民,自此成为银河联盟独一无二的存在。”

  面对阿敏4592梦寐以求的头衔,许飞却没有感到太多的愉悦。他脸上现出疑惑:“这……这是递延替补到我身上了?“

  女子仍在原地,摇摇头,以平淡无波的表情回答道:“并不是。联盟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,如果任务参与者达不到晋升的门槛,那么本次晋升机会自然作废。”

  “所以……为什么选中我?这是我……我第一次参加联盟的任务。”

  “经过系统裁定,在关键时刻,你表现出了极为冷静的判断选择能力,正是联盟所要吸纳的智慧个体。至于是第一次或是第一万次参与,毫无关系。”

  “等一等,我可以选择,不成为联盟公民么?”他突然问,“如果我拒绝,还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么?”

  “您胜利完成了任务,当然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,而不会被系统抹杀。至于是否成为联盟公民,决定权在您。”女子似是毫不惊讶地回答道,“联盟有达到条件却拒绝的先例。不过,据我所知,您所属的蓝星统合里,因为各种机缘巧合,您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智慧个体。”

  许飞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
  亲历了地球毁灭,星际逃亡和蓝星统合的组建,他对身为星际侵略者的银河联盟,在感性上自然极度厌恶。

  孟天峰是被谁的激光束杀死的?面对恶魔之眼的归附提案,周奇海拼死一搏的执拗,对人类有何意义?苏首席的努力,蓝星委员会为什么存在?林拂羽代替整个地球作出的战斗决定,朱晓和与恶魔之眼的星际决战,又究竟是为了什么?

  如果在银河联盟的打击之下,靠着各种地球人的牺牲而苟延残喘的自己,竟然成为了联盟公民,那当再回到主世界的时候,在面对苏首席的时候,在整理蓝星统合各类提案的千头万绪之时,自己又要如何自处?

  和努力工作的大家说,放弃吧,联盟的强大无以伦比,这一切抵抗,都是徒劳的?

  可是……真的要找一条理性上站得住脚的拒绝原因,许飞他却又找不出来了。

  成为联盟公民,意味着超脱了银河系万亿亿次民的自我内卷和悲惨循环,开始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
  况且,自己已经答应了阿敏最后的愿望。许飞开始有些后悔,要实现这个愿望,见到议长加尼娅,实在太过艰难,而成为联盟公民,仅仅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

  “这个邀请,是否有时限?”他问。

  “没有,您可以慢慢考虑。”

  “好……”

  随后,女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她走上前来,一改刚才单调机械的回复,用人类的柔和嗓音说道:

  “我知道这很艰难,许飞先生。然而,这也证明,您会做出慎重缜密的决断,系统的眼光并没有错。”

  “系统小姐,刚才这……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?”

  女子眨了眨眼,显然是默认了,随后嫣然一笑:

  “我不接受‘系统小姐’这个称呼。”

  “我叫,琴佩妮。”

第三十章 蹊跷

  铁板觉得,阿敏这次交班的时间有些长。

  他应该在一天前交班的,现在似乎还没有动静,没有接到任何信息。

  当然,既然不交班,铁板也乐得清闲。

  在这个小小的虚拟世界里,当个万人之上的帝王,也是相当惬意的一件事情。

  铁板想着,抬了抬有些酸痛的脖子,想着下次把帽子的重量设置得轻一点。他把最后一颗葡萄吞下肚,大方地拍拍手,看着跪着的宫女纷纷伏低走开,从一个人字形阵列变成一个五角星阵列。铁板满意地点点头,对自己的步伐设计很是满意。

  下一步,盛大的歌舞开始了,铁板从皇位上站起来,看一眼宏大的广场上,自己花了好多天精心设计的大作。

  几万人的大型表演,统一的装束,精细的步态,各不相同却又暗中呼应的肢体动作,比老祭祀摆的那些几百人的破玩意好看多了。要是能在咱们老家上演一回,天神看了都会感动的。

  自己加入联盟已经有四千多年了,那个死活不想上船,甘愿守着母星的老祭祀,早就入土了吧。

  真可惜,老祭祀看不到,他的咒骂,他的粗口,他的得意忘形还有气急败坏,都没了,寻遍银河也找不到了。

  铁板遗憾地想。老祭祀看不到,忙乎这些无聊的玩意儿,有啥意思。

  在母星上斗了几百年,每天都想着各种花招,要置对方于死地,现在再也见不到,怎么竟然十分想念起来。

  哎呀,自己真没出息。

  怎么阿敏这家伙还没有交班?他在搞什么……

  自己可不像阿敏,总是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,费尽力气要往上爬,不仅要当公民,还要晋升评议会成员,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尼娅议长?

  这家伙脑子进了水,简直是在白日做梦。

  当个次民,还是个轮值舰长,有什么不好,有的是地儿可以享受。

  就算联盟里遍布我的拷贝,那也不是我,独一无二为什么需要别人的承认?

  老子可不管什么“超出期望”,什么“未达期望”,上头评什么分,随便他去了,都是狗屁。

  哎呀。

  铁板想了想,还是有些扫兴。只得正了正身子,呼出了系统。

  四周变得一片黑暗,随后他来到了一处有篮球场那么大的工作间,工作间里摆满了桌子,桌子上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。

  铁板一边走向出口,一边看着自己的作品。他禁不住停下来,沉醉地摆弄着。

  桌上有个五边形的盒子,他拿起来又放下,嘴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这用了自己几小时的时间,随便找些零件拼起来,居然就能截获并且破译了SS+级文明发出的“基本单元”编码信息。

  这令他好是兴奋了一阵,一时有些飘飘然起来,觉得自己的水准,和那些银河联盟资深科学家相比,也没差多少了。

  是啊,他们算什么嘛,他们能干的事情我也能干啊,不就是挥一挥手画个圈,把几百颗行星做成基本单元,用些奇妙的花招“堆叠”一下,然后耗费几千年,“熔炼”一波更大更威猛的系统嘛!

  真是没创意。

  哎呀,凭什么他们有那么多行星充作资源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;老子就没有,老子连一个可增殖的空白单元都没有!狗屁。

  哎。

  要我成了公民,这些东西都能卖给联盟赚钱,现在嘛,只能肥了西西弗斯那家伙……不不,为尊贵的西西弗斯大人更上一层楼,提供助力。

  作为一个次民,既然自己这个拷贝可以想出来,没道理在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拷贝不能想出来,自己能率先找到这样的发现,一定是因为西西弗斯大人的栽培……

  铁板刚冒出“西西弗斯那家伙”的念头,马上下意识地把它掐灭,换成“大人”,才安下心来。

  对于他自己一个次民的处境,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什么想都别想,他心知肚明。

  铁板意兴阑珊,走到出口面前,那里有一道铁门拦住。

  他又打开了系统界面,红色的弹窗提示历历在目:

  “还有三十二年即是大限,若您想晋升联盟公民,请及早做好准备。过了大限之后,您将永远失去晋升的资格。”

  “知道了知道了,真是废话连篇。”

  他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,不耐烦地将这个破提示关掉。

  翻看历史记录,方才两局晋升考核的惨败,赫然在目。

  自己扮演的“格里芬监察官”,分明一上来占尽优势,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被人逆风翻盘,一败涂地,以极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了剧本。

  铁板自忖已经绞尽脑汁进行布局谋划,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。

  第一局还可以说是情有可原,不知道对方阵营中,也存在手段高明的扮演者;第二局分明已经做了极为详尽的布置,连对方阵营的扮演者也一起拉拢了,想不到,还是输。

  真是遇上了世外高人……舰上有哪个次民这么厉害?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。

  肯定不是阿敏这个蠢货,他还没到能晋升的级别,除非他用轮值舰长的权限强行进入晋升剧本……

  铁板当然知道,剧本里的角色“阿敏”,任何一个次民都可以扮演,和剧本外的轮值舰长阿敏,完全不是同一个智慧个体。

  况且,以他所知,即便阿敏强行进入剧本,他也根本没这能耐,相比自己这个老油条与老祭祀斗了几百年,阿敏的脑袋瓜,单纯得像个乳牙没换的孩子。

  那自己到底碰到了谁?

  舰上备有几亿的次民,总能找到比自己厉害些的,但连续两次都撞上,就只能怪自己运气实在不好——或者说,自己的实力,已然不济?

  想到这里,铁板摸摸自己杂乱的头发,不想去想这种可能性背后的可怕推论——若是舰内的公民晋升,已经内卷到这种程度,那自己还剩下三十二年,恐怕……有点来不及了。

  这次的考核时间窗口已经结束,三年之后才能等到下次的晋升考核机会,得要好好准备才是。

  铁板按下了按钮,铁门缓缓打开。

  随后回廊,出现在面前。

  铁板一惊。

  不对啊。

  他应该直接退回飞船上的现实世界才对,回廊是虚拟世界的总入口和全局调试器的所在处,他没必要到这里来转一圈。

  这是什么情况?

  在回廊里兜兜转转,铁板脑门开始冒汗。他发现除了回到刚才的虚拟皇宫里看着宫女们按照既定程序跳舞,怎么都出不去了。

  事态有些严重。

  阿敏这家伙……到底在搞什么?

  阿敏虽然级别比他低,但作为轮值舰长,为了应付各种突发事件有临时提升的权限,又有整整三天的时间。这……他在干什么?

  他虽然是自己的老熟人,但也不能这样玩啊?

  铁板猛然想起,在这之前,阿敏曾经问过他,有关本舰装载的,联盟近光速引擎“辰星”的技术细节。

  现在回想起来,冷汗直冒。

  他记得自己做出这个盒子的那一天,阿敏在一旁问东问西,问了很多内部原理和如何使用的细节,让他这个发明爱好者颇为受用。当时他还以为这个一贯不学无术的同僚,突然起了钻研技术的念头,下意识地鄙视,又感到一丝欣慰与高兴。

  难道,难道其实是……他想对西西弗斯大人不利?

  他疯了?

  铁板想到此处,如一盆冰水浇头,立即折返自己的工作间,想要找到任何可以用来帮忙打破这个困境的东西。

  轮值舰长在轮值期间,可以全权控制后勤舰队!要是阿敏搞出大事,他铁板也一定会被牵连进去!

  突然间,整条飞船响起警报。一个巨大的屏幕,从虚空中出现。

  铁板浑身发抖,匍匐在地。

  “轮值舰长阿敏何在?我要抹消他的全部存在!”

  来自距离旗舰五点二光时的讯息传来,是评议会成员西西弗斯,充满威严与愤怒的吼叫。

第三十一章 剪彩

  “翠云姐姐,我知道了,我会去留意小飞飞的情况的,他毕竟也是委员会的人嘛。数据中心最近确实不太稳定,发生立方连接丢失也属正常现象,请你不用担心,等我忙完了一天,会给你答复的。对啦,你写《周奇海传奇》这本书,恐怕不只是为了销量吧?”

  一条长长的过道里,两人并排走着。左边的那个身材小些,梳着短发,用双手枕着后脑勺,歪着头随意询问。

  另一个身材高挑,正将手上的羽毛笔插入上衣口袋,双手一丝不苟地抓起公文包,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略显亲昵的称呼,仍然礼貌地回答:

  “苏首席,那是当然。一个只盯着读者群多寡的作家,可是没有前途的。要单纯地取悦别人,有的是更有效率的办法。在这方面,您日理万机,每天看的提案比我看的稿件都多,肯定比我懂。”

  听着这句话,苏焰不禁莞尔一笑,点头同意,然后听着这位记者兼作家风翠云,继续讲下去:

  “销量什么的仅在其次。我只是想记录一下,在这次把整个太阳系都毁掉的浩劫之中,每个人的艰难选择。这其中,周奇海又是一个关键人物,可以说,没有他,就没有我们全体蓝星流亡者的现在。”

  “写周奇海是非常难的。他有巨大的无法洗脱的黑点。我一开始,总觉得他是个邪恶的家伙,先是借着人类逃难地底的契机大赚其财,随后拿活体立方做实验,惨无人道,最后威胁绑架全体灵界人,要把他们全部格式化组成一台超级计算机来对抗恶魔之眼,则更是反人类的举动。”

  “因为他的独断专行,他的疯狂策略,无数无辜的人死去,没能坚持到我们闯出太阳系的那一天。可是,若是没有他做出的选择,在银河联盟的绝对实力碾压之下,人类文明可能一下就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,在茫茫宇宙中白白繁衍了几百万年,然后在转眼间彻底并入联盟,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”

  “这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,究竟,我们要如何看待他?他是好还是坏,他是我们该尊敬的人,还是唾弃的对象?对此,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吧。”

  “我并不想给大家灌输自己的观点,每个人都无法做到百分百正确。我的职责,就仅仅只是记录罢了。对一件庞大而复杂的事件,有了详细而客观的记录,才会有思考的建立和观点的形成,而我们‘蓝星统合’的目的与道路,也就能逐渐清晰起来了。”

  苏焰听到这里,不禁拍起手来,声音在过道里回响:“好,好,我明白了。毕竟,在能随意遨游星海之后,很多人突然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。”

  翠云点点头,沉吟了几秒,又继续说道:“我一直在想,在这个史无前例的时代里,大量职业都湮没于技术进步,人类在虚拟世界中予取予求。一个普通人的基本需求都得到了满足,但无事可干,也无法对这个世界做任何改变。那么,什么才是根本的动力,而我们的未来又会在哪里呢?”

  黑暗过道的尽头,是一片光明。

  苏焰朝着出口走去,听到刚才的话,脸上微微动容。

  “嗯……你的答案是?”她停在过道的出口前,回头问道。脸上褪去了七八分的随意,换成了认真的神情。

  “这个问题,我自问过很多次。如果对蓝星而言,这一切都没有一个独特的答案,那么我们誓死不并入银河联盟,其实……毫无意义,奇海所做的一切,也只是徒劳。联盟有远远超出我们目前水准的科技,我们蓝星统合,并不需要蜗居银河的边陲,一边视联盟为仇敌,一边圈地为牢过着苦日子。”

  “首席,抱歉我说了……实话。”

  翠云的脸上,现出些紧张的神色来了。

  “嗯……没有关系啦。”苏焰吐吐舌头,“哎呀,翠云姐姐,本来嘛,这就是一次随随便便的聊天。”

  “当然,对我个人而言,这个问题要好回答得多。这部《周奇海传奇》是一位普通的记者兼作家,在蓝星几十万智慧个体里面,独一无二的见证。能够从一而终,流传于世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
  “嗯,这是你的初心。”

  “是啊,梦想在哪,上限也就在哪。从每日的重复中发现自己的雄心,并且坚持到底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苏首席,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。”

  “好啦,翠云姐姐不必客气,我也受益匪浅呢。”

  “那……首席,你有答案么?”

  苏焰微微一笑,笑容里,满是自信。

  “我有。”

  她说完,朝着作家挥挥手,随后纵身一跃,跳入纯白色的出口之中,消失不见。

  下一刻,她呼吸着微咸的海风,出现在将要日落的海滩上,阵阵涌来的海浪旁。她在喧闹的人群中走动,与每个人打招呼,挥手致意。

  “首席大驾光临,我们蓬荜生辉!”

  “首席,您今天兴致很高!”

  “首席,您能否给我签个名?”

  苏焰作为蓝星统合委员会的首席,在这过去的十多年中,时常出现官方新闻里,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她,再加上她不输明星的颜值,风趣幽默自在自如的聊天,及偶尔露一手的程序设计竞赛选手水准,自然有极高的人气。

  面对人群的注视和惊叹,她始终回以热情洋溢的笑容,至于对方的回答,则往往总是夹杂着客套,拘谨与慌乱。

  五分钟之后,她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。

  进了大厅,一列官员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,等着她剪彩。

  苏焰先向台下的记者和与会者们挥手致意,再与官员们挨个握手,最后拿起郑重摆放在主席台上的剪刀。

  “利用比邻星附近的物质资源和恒星的能量,加之大量可复制纳米机器人的协助,历经五年六个月,比邻星第一计算中心‘深空序曲’终于建成,于今日起,正式运行!”

  “这是人类第一个太阳系外的行星级计算中心,如果全速运行,它将提供比我们现有计算能力多一千多倍的算力,蓝星的后继者们,我们未来可期!”

  随后,在雷鸣般的掌声中,她一刀剪了下去。

  比邻星B是一颗比地球略大的星球,约为地球的一点五倍质量,绕着一颗红矮星运转。现在这颗行星已经被从里到外改造完毕,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计算中心。

  在这个只要有一个接收器,就可以用光速进行远程意志传送的时代,对一个失去了母星系,在宇宙之中流亡的文明而言,重要的已经不是有多少舰队,而是计算单元的数量和机能了。

  计算能力的多寡,决定着文明的居民,是否会享有更丰富更完美的生活;

  计算能力的多寡,也决定着一个文明在面对战争之时,能否将它输送出的有限的进攻或是防御单元,进行充分优化,达到以一当千的效果;

  计算能力的多寡,更决定着,在这个茫茫宇宙之中,文明是否能找到最好的战略,计划与出路。

  “哇,如此一来,我们对付邪恶的银河联盟的追击,将更有胜算!感谢苏首席拨冗出席,打搅了您的度假时间!”

  苏焰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,不过,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呵欠,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。接下来的答记者问,有人就抓住了这一点:

  “首席,蓝星统合是时候开禁‘分身’了!不然像您这样的大忙人,赶来赶去的,真是来不及啊,您的时间也不应该如此浪费。接下来还要建造第二和第三计算中心呢,还有‘银心突破’计划……一来一回,这可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延迟啊。”

  苏焰尴尬一笑,表示此事事关重大,还要委员会进行充分讨论之后,才能正式实行。

  答记者问结束了,看着台下听众都面露兴奋喜色,她做完最后的陈词,即将离开。

  突然,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会场:“首席,我有一个问题!”

 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。主持人看着他一副汗流浃背衣衫不整的样子,已经皱起眉头,几个保安把这个年轻人架住,就要赶走。

  “首席,首席!”那人还在拼命挣扎,大声喊叫,“咱们搞这些,都没用!都没用!”

  “且慢。让他说完。”苏首席站在那里,沉声道。

  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之中,年轻人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平静下来,显然是拼了命跑过来的。他抬头望向主席台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们很不幸地,已经身处银河联盟的虚拟世界之中了,那建造再多的计算中心,都是没用的……自从我们从太阳系逃脱,扎根比邻星系,恶魔之眼一直没有追过来,首席你有没有觉得,这事非常奇怪……”

  苏焰的脸色,暗淡了一秒,随后皱着眉头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无稽之谈!我不希望有任何未经证实的流言,来动摇蓝星统合的自信。”

  “首席……”年轻人深深地叹了口气,脸上都是失望神色。他也不再反抗,顺从地被带下去了。

  苏焰也终于得以离开会场。临行前,几个官员满脸惶恐地和她告别,并反复承诺一定会好好教训一下方才闯进来的不速之客。

  渐渐地,没人注意到她了。

  她发动了主世界中自己拥有的特殊权限,在公共区域中漫步行走,没人能够看见。

  只有她作为一个世界的旁观者,能看见周围人的庆祝与欢笑,会议的下一阶段台上各人的总结发言,和对未来的展望。

  预先设置张罗好一切,搭好舞台,让世界动起来。之后,只要露个脸就已足够,不用再出风头了。

  更多的计算资源,对于普通人而言,意味着更精细熨贴的世界,更真切的体验,与更大的虚拟生存空间。

  对于委员会而言,做各种决策建模,提升各种设备的性能,则更是锦上添花。

  这也算是解决内部矛盾的一种方式——找到办法把蛋糕做大,大家都能分到一块,自然就会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和憧憬。

  当然,也仅仅只是一种方式而已。

  从熙攘人流之中漫步离开,一路走回海滩边上,苏焰双手背在身后,望着平静的海面,沉思着。

  她忽然间,为自己的谎言,感到愧疚。

第三十二章 独行

  这样的愧疚感觉,在最近几年里,总是伴随苏焰左右。

  “真是,越来越不自由了。”

  她小声抱怨道。

  虽然委员会早已默认了她迟到早退,甚至可以随时决定度假几天的权利,但在要求她发挥作用的关键地方,仍然一点也不能含糊。

  身为首席,得要遵守各种委员会定下来的制度,并表现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态度;面对蓝星的居民,也得要说些场面话,无法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公之于众。

  这一切,都是令人尊敬的蓝星统合委员会苏焰首席,每日的工作。

  在蓝星统合成立之时,地球的幸存者们迫于生存和外敌的压力,还是选择了一个威权的组织架构,以便任何决议都能高效地执行,最大地增加自身的存活概率。

  让几百万人从伽玛射线暴下地球气化的绝境中解脱出来,逃脱了恶魔之眼的追捕,这些功勋卓著的科学家们,顺理成章地就被拥戴为蓝星统合委员会的成员,被赋予了巨大的权力,来决定蓝星统合的未来走向。

  当然功劳越大,自然负担起的责任也就越多,其中就包括批阅各种提案,费脑费神思考决定蓝星统合的走向。

  本来,委员会可以依照事务量的多少而进行适当扩充或者缩减,委员会的决定,其后果也可以由全体委员共同承担。

  然而麻烦的是,在这个委员会里,苏焰的功劳,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。

  面对做成了功绩不显,做错了背上骂名的艰难挑战,只要不是愚蠢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,所有委员都会下意识地将决策权让给更有声望的人,然后找个理由稍事休息,度个一两年的长假。

  反正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自己毕竟于蓝星有大功绩在身,别人又能怎么样?

  而苏焰这边,就陷入了“功劳越大事越多,事越多功劳越大”的恶性循环。

  苏焰突然有些后悔。也许在蓝星统合成立之初,自己就不应该过于张扬,冒冒失失地站上前台,变成一个冲锋陷阵的符号。

  哎。

  她在沙滩上拾起一块圆石,用力抛掷,看着它划了一道悠长的抛物线,落入海里。

  随后,她身边出现了一叶独木舟。她跳进去,驶向大海深处。

  喧嚣的尘世在她的身后,愈行愈远。

  日落了,地平线上的金黄色辉煌光景,渐渐变红,渐渐黯淡,化为一条细长的直线,终于,消失不见。

  苏焰孤独一人,在泛耀着星光的幽暗海洋之中漂流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地拂过凛冽的风,而后是冰凉的海面。整个世界,除了零落的水声,一片寂静。

  渐渐地,天边出现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影子,一双巨足踏着水面,飞奔而来,嘶吼声响彻天际。

  孤悬海上的苏焰,成了它的目标。

  狂风呼啸,波涛汹涌,暴雨如注。

  她熟练地操纵着独木舟,避过一阵阵高低海浪,仔细地观察来者的形状,它的威能。

  她把气息隐藏在黑夜之中,全神贯注,耐心等待。

  突然间,一道闪电划过天际,将整个海面,照得通明。

  苏焰猛地一蹬,小小的身躯如一支长弓射出的羽箭,飞掠而上。

  一刹那间,刀光闪处,那黑色的身影发出一声悠长而不甘的悲鸣,挣扎过后,轰然倒下,溅起冲天水柱。

  焰自空中掉落,随后调整姿态,双足舒展,在幽蓝的海面上轻轻一点,尔后在她脚下,凭空出现了一块礁石。

  她伫立在礁石之上,远远眺望无尽的夜,与夜空中隐约可见的暗淡星辰。

  “八十三分,好久没耍了,有点退步了呢。”

  她撅起了嘴,无奈地一笑。

  在没完没了的俗务背后,在各种场合的面具底下,自己毕竟,还是喜欢一个人全身心投入的孤独战斗。

  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内心秉性,只有这个人明白,她究竟是谁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

  足尖轻点,向着虚空踏出一步。

  下一秒,她来到了一条清冷的长街上,坐着轮椅,摸着两侧已被摩挲得光亮的木头把手,双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探,抓住了轮椅的轮毂。

  一种亲切的感觉从心中泛起来,她从未用过电动的款式,全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推着前进。

  陈旧的小巷,街道上没有形形色色的显示屏,只有昏黄的路灯光。人流匆匆,没人再以崇敬与仰视的目光看着她。

  一切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,在恶魔之眼还没到来之前,地球上的田园时代,两人曾经居住了快十年的城市。

  在这里,苏焰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无法站立,一直受着哥哥朱晓和照顾的乖巧妹妹,在这个城市里,过着拮据,忙碌却又温馨的生活。

  如果没有随之而来的外星入侵,人类移居地底,灵界的建立,地球的毁灭,与蓝星的重建,晓和与焰,就会平凡地老去吧。

  今天,为了之后相距三千光年的别离,两人又将重逢。

  苏焰操作着轮椅,往前走着,小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,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。

  前方亮起的红灯,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,享受下匆匆赶路的余暇。

  她也停下了轮椅,回忆着晓和哥哥早出晚归疲累的脸,与温暖的笑容,抬眼望天。

  灯光映照的攒簇中,高楼占据的余碎里,一小片超越俗世,深蓝色的纯粹星空。

  那是她心中,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
  在刺耳的警报响起之前,她徒劳地期望着,这一小片星空,可以永远,永远地存在下去。

第三十三章 事故

  “预定明日启程探索天鹅座星域的‘拂云晓焰’号,今天下午试航出现巨大爆炸事故!有人员伤亡!”

  爆炸性新闻在第一时间,传遍了整个蓝星统合,接到消息的人们都议论纷纷。

  自从来到比邻星域,恶魔之眼似乎放弃了追击,已经有近十年,没有激烈的交战,也没有这样的伤亡消息出现了。

  苏焰来到办公室,脚步急促,面色凝重。

  她启动了蓝星统合最高级别的机密设置,随后查阅事件列表,看由船坞摄像机拍下的事件全过程回放。

  镜头之中,一架穿梭机渐渐减速,“拂云晓焰”号的接收口打开,接驳就要开始。忽然,穿梭机失去控制,一头栽入接收口内爆炸开来。爆炸的位置相当不巧,居然牵动了舰内一个小型生产车间连环引爆,结果产生一个近百米长,三十米宽的裂口,整个驾驶平台被几万度的高温火海所包围,在几分钟内被毁灭得干干净净。

  另一边是“灵界立方”的转移记录,朱晓和的立方,确实已于昨天移出蓝星的数据中心,装载于“拂云晓焰”号之内,而这一场巨大的爆炸,将立方存储舱室,烧得干干净净。

  对于灵界立方的损毁,蓝星统合并非没有预案。

  步入虚拟世界的时代,人类因为巨大的生存压力而抛弃了生物学上的肉体,一时又未找到繁衍与扩大种群的新办法。在这种情况下,个体的数目无法增长,死一个少一个,每个个体,及其相应的知识与经验,就变得非常重要。

  所以,自从人类掌握了立方的编码方案,蓝星统合的系统就会定期备份每个个体,以防不时之需。

  然而,在委员会同意“分身”开禁之前,这些备份若是被人拿去,灌入空白立方里面,产生一个与原个体一模一样的拷贝,就会给整个社会的日常运行,制造巨大的混乱。

  比如说,某个拷贝干了坏事,就可以赖在另一个的身上。更不用说两个同样的个体一旦出现,彼此之间立即会出现的复杂博弈。

  因此,所有的备份都加了密,若是没有本人拥有的私钥解密,一个都无法打开。每人手上的私钥,就是个体独一性的证明,绝不能告诉别人。

  从立方转运数据库中可以查阅到,晓和最近的备份在三天前,可是只有晓和才知道自己的私钥,在他的立方已经毁掉的情境下,唤醒备份又需要私钥本身,这就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!

  如果晓和有一个还没被毁掉的“分身”,现在正在蓝星的某处工作着,那自然万事大吉。

  可是“分身”并未启用,建议即刻启用“分身”的提案正放在桌上,等着苏首席签字生效!

  在那之前,只有唯一的一个朱晓和。

  没有什么机会了。

  在这种情况下,在法律意义上他已经死了!

  她深吸一口气,突然间掉进盈满心胸的哀伤与痛苦里。

  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灰白场景之中,苏焰将头埋在臂弯里,身躯微微颤抖着,不知不觉间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
  足足过了五分钟,她才恢复过来,刚才那一刻的悲伤渐渐退去。

  她得要用自己的全部理性,去面对现实。

  不对,不对!

  “拂云晓焰”今天有小型穿梭机装卸货物的任务安排么?

  没有!那是谁在操作它?

  屏幕上的各种讯息,如瀑布般流下,然后突然间停了下来。

  操纵它的,是晓和自己。

  为什么?为什么……

  苏焰深深吸了口气,翻遍各种材料,找不到驾驶平台中的视频日志,它在爆炸之中,已经毁掉。

  没有人知道爆炸前发生了什么,晓和见到了谁,和谁有过交流,内容是什么?如果真是晓和操纵了穿梭机,炸毁了自己的立方的话……

  她站了起来,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虚拟天空。

  哥哥为何要做出如此极端的举动,原因肯定不会太多,而不管如何,他一定是故意的……

  苏焰已经明白了情势所在,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忧虑,坊间的传言,恐怕已经成为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
  以光速逃亡到四光年以外的比邻星系,将整个行星从里到外改造,建立行星级计算中心,利用整个恒星系的能源,这些严肃的,值得人类自傲的努力,在银河联盟看来,都如同小孩子在沙滩上建起的城堡。

  想到这里,不禁心如刀割。

  信息已经送达,信使也已经被销毁。

  而整个蓝星统合,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,被搬移到一个庞大的虚拟世界之中,任由恶魔之眼摆布。

第三十四章 动因

  一处云雾缭绕的原始森林场景里。

  苏焰坐在悬崖边上,看着脚底下的峡谷和远处的苍山翠海,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。

  虚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文件,她随意挥手召来一个,看了一眼,想了想,又放手,任由它回到原来的位置飘浮着。

  这些观察记录早就存在,只是从未向蓝星公众解密——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,公布它们,一定会引来巨大的混乱。

  因为这些蛛丝马迹,她才会去思考,整个蓝星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,被银河联盟拉入虚拟世界的可能性。

  而哥哥朱晓和,也早已知道了这个假设。

  晓和计划驾驶着“拂云晓焰”舰队,去距离太阳系三千光年之外的天鹅座黑洞附近,进行实地勘察。

  他公开宣称是去寻找林拂羽在黑洞视界附近残留的信号,但在暗地里,也带着检验这个疯狂假设的目的。

  因为这个世界若是虚拟的,那么在黑洞这种极端天体周围,最容易出现与真实的物理相违背的结果。

  然而现在,他选择了在出发之前自爆。

  这本身……意味着什么?

  苏首席烦躁地站起来,随后又躺倒下去,看着湛蓝色的天空。

  出了任何的事情,难道不应该直接联络自己,做进一步讨论才对……晓和手上可是握有蓝星统合最高等级的加密信道,任何人都不能监听的那种。

  如果因为某种原因,虚拟世界假设已经被证实,他完全可以立即告诉自己,而不会因为一时糊涂,做出非理性的决定。

  对此,苏焰相信哥哥是绝对靠谱的。自爆,只可能是一个理性的决定。

  那这一切的逻辑,究竟是什么?

  首席以手扶额,虚拟的阳光刺得她实在头痛。

  等一下……

  她双眼忽然睁大。

  我们得要退一步。

  如果站在银河联盟的角度考虑,它为什么要把一个文明送进虚拟世界里面?

  苏焰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关键的问题。

  之前,自己一直只是在纠结“蓝星被拉入虚拟世界”是否成立,仿佛想尽办法躲开恶魔之眼的魔爪,就成了整个蓝星流亡者们的首要任务和生存的全部意义。

  就像是在外逃亡十多年的逃犯那样,人生的一切目的,就是不要被人识破并抓住,为此隐姓埋名,甚至改颜易容,忍受所有的不便与痛苦,以另一种身份活下去。久而久之,这经年积累起来的负收益,早已超过了当初自首的选择。

  如果我们真的无法躲开呢?

  现在在这一场事故面前,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事实,竟然就打开了新的思路。

  她心念电转,想起之前恶魔之眼对全体地球人的宣告,那里,有对银河联盟目标的清晰完整描述。

  虑及此处,她又打开过去的记录,看了一遍。

  “……已经通过了我们的智慧文明A级考核……接入联盟,与联盟互惠共荣,方为你们的最佳选择。”

  接入银河联盟……接入银河联盟……

  如果自始至终,联盟都只是这个目的,难道恶魔之眼现在把蓝星拉入虚拟世界,是为了强迫我们接入银河联盟?可是,如果我们已经接入了银河联盟,那么为什么我们的生活,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呢?

  苏焰坐起身来。

  脚下是一片幽深的峡谷,峡谷里有湍急的河水,向着下游倾泻而去,在极目远眺之处,河水豁然开朗,流入大片连绵的湖泽之中。

  如果说,蓝星的历史,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这峡谷里奔流,从未见到过峡谷的出口呢?

  朦胧之间,她已经意识到,恶魔之眼之所以做出这些看似矛盾的行为,也许银河联盟的价值观,早已和蓝星所熟知的历史不同了。

  杀戮?毁灭?服从?成为银河系的霸主?她摇头。

  通商?互贸?交换?赚取大额经济利益?她摇头。

  布道?感化?洗礼?传播某个银河伟大神灵的荣光?她还是摇头。

  对于一个可以在弹指间,将一整个土著文明装进虚拟世界的超级文明来说,它究竟想要的,是什么?

  她的眼神扫过,头顶上飘浮着的,那张等待她签字的“分身”提案。

  她已经感觉得到,蓝星因为恶魔之眼的入侵和灵界立方的广泛运用,在发展道路上,已经逐渐被联盟同化,开始迈入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,就如同即将从峡谷口奔涌冲出的河水一般。

  全人类虚拟化,从基本生存需求到任意的感官刺激,都可以获得极大的满足。在这个条件下,每个人都会开启属于自己的一个小世界,将世界踩于脚下的霸主,一掷千金的亿万富翁,或是无所不能的神,都不是什么难事了。

  如果说蓝星统合,还有着“害怕被恶魔之眼抓到”的外部压力,那银河联盟这个庞然大物,其面临的压力与恐惧,又是什么呢?如果它没有这样的压力,那它追求的,会是什么?

  面对无限可能的未来,没人知道路要怎么走,因此蓝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更不用说,去思考一个已经沿着这条路径发展到极致的文明,它的需求是什么。

  一个来自私人信道的交流请求,打断了首席的沉思。

  风翠云。

  她深呼了一口气,抹了抹眼睛,还是决定接听。

  翠云出现在她身旁。

  “首席,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打扰您!我知道您现在一定沉浸在失去亲情挚爱的痛苦之中,可是我……我想知道,许飞的失踪案件,有什么进展么?之前说他们监测到立方的异常情况,但一直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……嗯,我只是有点着急,首席,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
  面对着惴惴不安的翠云,苏焰并未表现出不耐烦。她还清楚记得自己答应过,一天后会给答复。

  “没关系,我看一下。”

  她调出了信息面板,面前蹦出蓝星数据中心里面,大量的故障立方列表。

  数据中心的图标,是一颗缓慢旋转着的,不规则几何形状的小行星。

  几百万流亡者的立方,都装载这比邻星域的一颗小行星上——那是在地球毁灭之后,从木星抵抗基地出发,跨越四光年遥远旅程的立方编码接收器,成功降落的地点。

  小行星的引力弱,实施降落相对容易很多,特别对于为了达到百分之二十光速,不惜牺牲所有其它性能的接收器而言。尽管如此,送出去的几百艘接收器,仍然只有一艘成功于一颗小行星上降落,使用携带的灵界立方,启动了立方增殖过程,并发回了“一切就绪”的信号开始接收来自太阳系的立方编码信号;其它的,都在二十多年的漫漫旅程中,遭遇了各种不测,有的甚至在降落的最后一刻坠毁,失去了联系。

  要不是接收器的成功降落,让流亡者们获得了第二次光速逃脱的机会,蓝星统合要进行整体传送,就得再等二十多年。

  到时候,已经快要耗尽木星储备的聚变能源的流亡者们,是否还可以承受恶魔之眼通过抽干太阳而再一次发动的猛烈攻势,就难说了。大概率来说,苟延残喘的人类,会被彻底毁灭。

  看着这图标,太阳系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苏焰心中五味杂陈,一时竟然呆愣住了,十多秒后才回过神来,继续查阅着故障立方列表。

  在某一栏里,她看见了“许飞”的名字,对应立方的状态,仍然是无响应。

  “嗯,翠云姐姐,不好意思……还是没有答复……”

  翠云脸上有掩盖不住的失望,然而仍然说道:“那我……过一阵再打扰首席。对了,我还听说,这个失联的情况不是个例,而且似乎所有人在失联之前,都进入了同一款副世界里面。首席,这很蹊跷啊……”

  听见翠云的新情报,苏焰皱着眉头,眼睁睁地盯着列表,自言自语:“……好像是真的,几百万居民里,有那么多立方处于异常状态,一千多……这不正常。”

  “而且确实,数据显示,他们都进入了同一款副世界。这个副世界的名字,叫《草原编年史》……”

  首席关上了列表,仰头望着天花板。

  “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面对着翠云一脸不解的表情,她缓缓地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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