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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夜星火

远东轶事/硅砂无垠 (tydsh) (http://yuandong-tian.com)

章一 处刑

  呼啸的北风,刮过草原上尖利嶙峋的岩石。

  正是严冬,月已沉下地平线,晨曦还未露出。十几个人抱着从各种搜罗来的树枝,放下,压实。干枯的树枝堆积成一座小山,渐渐地盖过了一名女子的脚踝。

  女子双手反剪,被粗麻绳绑在柱上,她一身红衣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有几个做事的仆从,被领头的呼喊叱咤着,在她的脚旁倒着一桶一桶的油状液体。仆从们都低着眼睛,眼神闪烁不定。

  在他们身边,一个身形不甚高的灰衣男子,正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布置,不时抬头望望远方,神色甚是忧虑。

  乘着四下无人,他凑近女子,语气低沉地恳求道,“赫兰公主殿下!殿下三思,若是殿下能立即收回成命,那部落的十万人马还会继续听殿下的指挥。殿下得位光明正大,实在不用担心!吉王他纵有滔天的本事也没用……”

  女子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阿敏,我意已决,你就不用劝我了。”

  广袤的草原尽头,地平线上出现了人影,灰衣男子连忙望去,随后紧张地闭上了嘴。

  马蹄声由远及近,尔后在一声清越的啸声后,徐徐止歇。一百多骑排成阵列,盔甲上反射着寒光。

  一个上身赤裸,孔武有力的大汉,跃马而下。火把照亮他坚毅的脸,两臂和胸口隆起的肌肉上有着数不清的旧伤。

  “赫兰!你已经被那群恶魔吓破了胆!”他说道,声音洪亮,眼神锋利如刀,“苍天在上。鹄雀部落,不需要你这样懦弱的首领!”

  红衣女摇着头,毫不所动:“洪吉叔叔,阿爸早逝,阿爷归天后,部落早已推举我为首领,你如此一意孤行,要置祖宗规矩于何处?”

  “赫兰,你这个认贼做父的逆种!你的阿爸,我的阿兄,难道不是竟死在他们的手上!”洪吉往地上啐了一口,指了指身上的各处新旧伤痕,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,“二十年了!那群国王崽子欠了我们多少血债?投降?哼,今天难道要跪在地上给他们做牛做马不成?部落都没了,谈什么祖宗规矩?大家说,是不是?”

  “绝不投降!绝不投降!吾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?”

  “我们骁勇高贵的勇士,难道就这样给别人低头,当别人的附庸?我们得要在战场上壮烈死去!这才是我们的荣耀所在!”

  “我们还有十万人马,怎么不可一战?他们那些笨重的铁疙瘩,哪跑得过我们的骏马!”

  “血债血偿!血债血偿!”

  “吉王千岁,吉王千千岁!”

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洪吉脸色肃然,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停下,马鞭一抽,划出破空的声响。

  鸦雀无声。

  “赫兰,我最后问你一句,投降的命令,收不收回?洪吉我今日虽为大义,终究还是不忍心血亲相残。若是你能幡然悔悟,那部落里,总还有你的容身之地。”

  名为赫兰的红衣女子叹了口气,她看见洪吉身后已有部曲发出肆无忌惮的淫笑,缓缓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你们……不明白。磨尖的箭头够不到天空,壮硕的血肉扭不过钢铁,善战的健儿在目视不到敌人的地方就被屠杀,部落的勇士,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成批成批死去。坚持固然重要,但方向错了,就毫无意义。你我确实都为部落着想,但很可惜,道不同,便不相与谋。”

  洪吉“哼”了一声,“他们这些卑鄙无耻懦弱的小人,不肯与我们面对面决战!万能的天神,自会让他们死绝!”

  “可……天神不会来的。”赫兰摇着头说道,“能依靠的,只有我们的双手和头脑,为一个目标,并不是一味的冲锋就可以的。”

  “好!好!你是死不悔改了!”洪吉咬着牙,“叛徒哪来的那么多废话,行刑!”

  无数双眼睛,注视到了在一旁站着的阿敏身上,有人将火把递给了他。

  “吉王殿下……”阿敏接过火把,手有些发抖,“殿下,大家都是草原人,何至于此,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  “阿敏,你身为近卫队长,锄奸乃是第一要务!若是你还在犹豫,与赫兰同罪!”

  阿敏长叹一声,迎着吹来的阵风,一步一步沉重地走过去。到了火刑柱前,他犹豫了几秒,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洪吉,终于将火把一掷,送进了浇满油的树枝堆里。

  顿时,冲天的火焰拔地而起,足足升腾起两米多高,盖过了远方的日出。一时热浪逼人,烟尘滚滚。一阵狂风迎面扑来,熏得观看行刑的一众部曲睁不开眼,眼泪纵横,脸都涨得通红。

  饶是洪吉这样的顶天立地的男人,也不禁以手拭目,苦苦抵抗这弥漫在空气中的刺激颗粒物。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火焰的毕剥声中,他听见了不远处的马嘶声。

 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勉强睁开眼睛,四下张望才发现,刚才那个叫作阿敏的灰衣男子,已然消失不见。

  洪吉心中一惊,大吼道:“这群天杀的懦夫,背叛我没有好下场!”

  他心中愤怒至极,翻身一跳上马,在滚滚浓烟之中拼命找寻逃跑的目标,可身下坐骑纵然已是千里挑一,此刻也受了不小刺激,惊恐嘶吼,视物不清,在草原上胡乱奔跑一阵,不听洪吉号令,反而越追越远。他不由得破口大骂,朝着远处的几个黑影射了几箭,只得返回。

  待到众人掩鼻遮目,七手八脚地终于把火焰熄灭,再往里面看的时候,只见捆她的绳子完好无损,被熏得发黑的柱子上光溜溜的,根本没有公主赫兰的尸骨。

  大家的脸色,都不怎么好看。

  “吉王,刚才火势冲天,可连这都烧不死公主殿下,莫不是天神……天神有意……”

  “住口!”洪吉怒目而视,吓得那人不敢接口,随后环顾一周,仔细扫了扫众人狐疑不定的神色,脸上竟是一红,接着吼道,“妖言惑众,给我拖下去杀了!”

  不顾那人的哀求和惨叫,洪吉骂骂咧咧地拿过火把,细细观察起来。他见到一些奇怪的油状液体在柱子的周围流淌着。他把火把扔进去,火登时熄灭了,只留一截半焦的木棍。

章二 流亡

  中军大帐中,有一双眼睛从黑沉沉的夜中亮起。随后,烛火点燃,照亮了整个帐篷。

  一声尖啸从极远处传来,挑动着空气中的每个分子,经久不息,成为整个黑夜的背景,也是噩梦的源头。

  “敌袭,敌袭!”

  有人惊恐地喊道。接着,爆炸声在整个营地响起来,此起彼伏,受惊的马匹四处奔跑,横冲直撞。许多从睡梦中惊醒,匆忙起身,盔甲都没有来得及穿戴,就被各处头领从帐篷里赶了出来,向着预先定好的几个方向奔去。

  “禁止列队!再说一遍,禁止列队!立即散开,快散开……”

  声音戛然而止,代之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,继之以四散而去的浓烟。浓烟散去,二十几个方才站在那里的人已消失不见,只余一个半人高的深坑,残肢断臂横七竖八,脑浆崩裂,血腥味中人欲呕。

  有几个幸存者看着这一幕,无边的恐惧笼罩了他们的头脑,黑夜中回荡着非人的惨叫。

  “啊……”

  赫兰醒转过来,方才意识到,刚才的敌袭,只是一场将过往所见,都凝结在一起的梦。

  她微微坐起,摸着自己的头,才意识到硬木床板咯着她的背生疼,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灰尘。与前几日在大帐里睡的丝绒床相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从窗户破洞里吹进的冷风,夹杂着令人恶心的霉味。

  赫兰并无抱怨,与这些不适相比,左手臂上的大面积烧伤造成的疼痛,让人更加难以忍受。她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过来,再要睡下,恐怕有些难了。

  她在昏暗的房里四下张望,借着从窗口射来的月光,看到几个随从横七竖八地睡在地板上,人人带甲。

  屋子的一角,近卫副队长巴猛躺倒在椅子上,面仰朝天,一副胖大身躯,把整个椅子压得嘎嘎作响。另一边,名叫阿敏的灰衣男子靠在房门背后打着呼噜,睡梦中兀自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,提防陌生人贸然闯入。

  在这一阵又一阵重复的呼噜里,她听见阿敏轻微的呢喃:“加尼娅……加尼娅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
  赫兰下意识地快速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,找不到一个能在脑海中匹配上的名字。或者说,“加尼娅”这个名字,听起来就不是草原人的姓名风格,是以赫兰不用努力回忆,都能快速得出结论来。

  加尼娅……是谁?

  或是她的动作稍许遮挡了下月光,阿敏惊醒过来,目光望向赫兰,脸上登时露出欣喜的表情。他发一声喊,所有人都醒了。巴猛掏出打火石,摩擦了一阵,点燃了桌上的蜡烛。

  “公主殿下!”

  “公主殿下醒了!”

  看着部下个个面带欣喜倦容,跪倒请安,赫兰有些感激地微微点头,示意他们起身。

  她伸出双手,端详着手腕上的勒痕还有烧伤,还记得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
  虽然绳子绑得十分结实,但从一开始就不是个死结,只待火焰一起,她就可以用事先练习好的手法轻易挣脱逃跑。树枝堆离她远的那一侧浇上了油,撒上了大量的草木灰和辣椒粉,见火就着,冲天的火势卷起烟尘,烟尘借着风势,反将观看的行刑者们扑了个措手不及,成了掩护逃跑的障眼法。

  纵然如此,逃亡仍然九死一生。清晨风向虽然能估计得八九不离十,却总有些许计算外的偏差,不巧一蓬烈焰飞来,就几乎要了赫兰的小命。待到好不容易骑上预备好的马匹,危险仍然没有解除。草原人的箭法精妙绝伦,洪吉更是此中翘楚,即便是相隔百步之遥,阿敏又奋力挥动弯刀格挡,左手臂仍被利箭射中,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,此刻仍然流着鲜血,连带砸到赫兰,让她直接在马背上晕过去,现在才醒过来。

  赫兰想来这刀尖上舔血的经历,不禁百感交集。

  “诸位护驾有功,赫兰感激不尽!阿敏心思细密,智计百出,该当首功!”

  灰衣男子点点头,嘴角露出一丝欢喜。他把兜帽卸下,露出一张中年人有些疲惫的脸:“公主殿下平安就好!在下失手冒犯殿下,致殿下晕厥,罪该万死!殿下谋划周详,算无遗策,在下只做了些本分事,愧不称功。”

  “无心之失,不必多虑。没有你的油膏配方,我早就被烧坏,这计划也根本成不了。”

  “只是……只是……在下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  “直说无妨。”

  阿敏犹豫片刻,还是问了:“哎,公主右手伤得可重?在下想来,此计虽妙,可着实凶险无比,若是我们运气稍差,或风向突变,或吉王再骁勇些,就是十死无生之局,在下侍奉公主多年,万事求稳为先,回想昨日种种,总有背脊发凉之感。若是……若是公主能虚与委蛇,说些违心话先稳住了吉王,徐徐图之,我们也不用冒这么大的险……”

  “住口!阿敏,你怎么和公主殿下说话?殿下神机妙算,岂是吾辈能妄然揣测的?”巴猛听到一半站起身来,一拍桌子,已是勃然大怒。

  “巴猛,坐下!阿敏,继续。”

  阿敏看了一眼巴猛,那大块头一站起身来,几乎遮住了全部的月光。他点点头,说道:“再说,我们现在只有这些人了。这一次就算劫后余生,逃脱成功,可草原十万众,都将成为我们的敌人。接下来,敢问,敢问……公主殿下有何良策?”

  赫兰点点头。她明白,在自己做出“投降”的决定并引来草原人众怒之后,身为近卫队长的阿敏并没有直接建议逃跑,而是使尽了浑身解数,装装样子,一直撑到洪吉归来,并宣告彻底决裂的最后一刻,原因非常明显——不到最后,他不想放弃整个部族的给养和支持,万事稳为先。

  她点点头,以眼神示意,阿敏会意,屏退左右。随从们拖着一身的铠甲,站到了门外,副队长巴猛不甘地哼了一声,最后一个关上了门。

  “嗯,阿敏想知道,昨日与吉王唇枪舌剑,公主殿下口中的‘方向错了’,是什么意思。”他问,“我,很想知道。”

  赫兰定定地望着他。阿敏的眼神里没有对于公主的敬畏,只有一种与草原人不相符合的好奇在里面——不,不仅仅是好奇,还有一种莫名的狂热与急切。

  配合他刚才冒失直白不合礼数的询问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“你不用担心,失去了草原这个后盾,我们还会有更多朋友的。”她说。

  “可是,谁……才是我们的朋友?”阿敏问。

  “比如说,加尼娅?”公主收了严肃的眼神,看着他调皮地一笑。那一边,阿敏脸色微变,连忙摇头:“在下,在下不知……加尼娅……是谁。”

  虽然言称“不知”,回答里面“加尼娅”的发音却很清晰。赫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也不再追问,只是挥挥手道:“好,没关系。至于我的目的,阿敏,你会知道的。不过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的全力协助。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,相信你以后也会。”

  阿敏犹豫片刻,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,连忙点点头:“好,我……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  我……赫兰看着他,玩味着这个称呼。

  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  这个名为赫兰的女子,这个曾经的地球人,已经在这个世界,历经了两世。每一世都以同样的开局开始,以各自悲惨的结局告终。这两世,她用尽了智谋而一无所获,铩羽而归,虽然贵为公主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草原部落,徒劳地与远强于自己的对手周旋,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
  而第三世,是她最后的机会。系统已经清楚告知了任务和目的,也明确了失败后自己将被毁灭的结局。然而从不会告诉她要如何完成任务。很显然,在千头万绪之中,找到一个可行的策略并且切实执行,这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,对此她十分明白,也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。

  她更感兴趣的是,这个系统本身,究竟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?

  而自己,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?

  而这个叫作阿敏的人,又是谁?

  赫兰看着护卫们鱼贯而入,望着月光透过窗户投下的影子,若有所思。

章三 面见

  清晨。

  “不好意思,城主有令,最多只能带三个人进来。”为首的军官下了马车,用手抬了抬帽子,说声抱歉。

  阿敏撇撇嘴,巴猛则用自己的小眼睛,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军官。

 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,他们这样做,明显是逼迫他们把首脑和随众分开,这样不至于被人里应外合,惹出事来。虽然草原来的人少,但这毕竟还是战争状态。

  商量了一番,赫兰带着阿敏及另一个护卫上了敞篷马车,各自将手上兵刃交出。巴猛则领着其它护卫,带着马匹,于城门外等候。

 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,两个佩戴着火枪的士兵站在一旁,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。

  几记鞭声响起,马车开进了城门。

  虽说是城,也带着新修的高耸城墙,却不见太多的繁华迹象。四顾并无行人,路途崎岖不平,宽窄不一,方位随意杂乱,两旁都是长满野草的荒地,更像是将人们走过的小径简单拓宽后的半成品。

  终于,在马车走了好一阵之后,他们见到一个刚刚建设完成的工厂,黑烟从里面冒出来,熏得人难以呼吸,各种颜色的污水横流。很多围观者在它的入口周围,似乎在期盼着什么。在一阵欢呼之后,几个人从工厂里拖出一具黑色的城防炮,炮管在白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在一个士官的吆喝下,城防炮被架上八匹马拉动的大型马车,随后一点点向着城墙移动过去。

  那名护卫自小在草原长大,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,好奇又敬畏地看着,偶尔伸出手指指点,待到与别人的目光相交,又立即缩回去。他从记忆里知道,多少草原的勇士,不管是如何孔武有力,都曾倒在这具庞大无比的杀人凶器面前。

  “哎,有这样的装备,你们的城市一定固若金汤。”赫兰感叹道,“再勇猛的马队,再娴熟的弓箭,都是打不进来的。”

  两个佩枪的士兵听着一位美貌公主开口赞美城里的这些新式武器,原本警惕的神情有了些许松动,有一个还不禁自得地介绍了两句。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,表明了他们刚从温暖湿润的中部被征召而来,还没有适应这里干燥的狂风和剧烈变化的气温。

  赫兰和阿敏交换了下眼神,护卫队长随后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油膏,做了个涂唇的手势。那个士兵犹豫了几秒,舔了舔嘴唇,还是一把接过涂了涂。

  油膏里的清香凛冽,让他精神为之一振。另一个见状,也忙不迭试了试,对他们的态度,也稍许客气了些。

  赫兰似是对此习以为常。她望着天空,想着接下来的说辞。

  下了车,三人被接入城主的办公居所,阿敏和护卫在等候室里等候,赫兰整理着装束,就要孤身入内。

  阿敏突然追上前去,凑近说道:“公主……殿下,听说这个尤里希城主,是个一板一眼的学者兼商人,不苟言笑,每个花出去的铜板都要斤斤计较,很难打交道……”

  “嗯,我知道。”

  “在下……在下并不明白,这次舍弃草原十万众,木已成舟也就算了,但既然我们选择了‘投奔’这个策略,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到这里?如果这次还没有成功,时间上恐怕……恐怕就不太够了,公主殿下……”

  赫兰别过头,皱眉看了他一眼,已有些不耐烦。

  她当然明白“如果这次还没有成功”这句话的双关之意,更明白阿敏这个人,也许不仅仅只是系统安排的普通“穿越者”。

  如果他是系统本身,那就不用如此卑微又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;如果他只是个普通“穿越者”,那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。

  所以,阿敏,你究竟是谁?刚才的话,是关心?是责问?还是说……恳求?

  她想到了“恳求”这个词,心念电转了几秒,暂时无法明白原委,没有回答阿敏的问题,沉默地进了会客厅大门。

  城主是个青年男子,埋头在案头高耸的文件里面,面色古板冷峻。他见到赫兰来了,放下钢笔,抬起本是低头伏案批阅的一双眼睛,站起身来打了招呼。

  身为城主,装束却是相当简朴。除了厅的一角有个巨大的书柜,会客厅里,也只摆放着几件必要且实用的陈设。

  “尤里希子爵,您好。久闻您的大名。我叫赫兰,是鹄雀部落的首领。”赫兰走上地毯,躬身行礼,行的是标准的平民对领主的王国礼仪,全然没有将自己的公主身份当回事。

  隔着眼镜,尤里希冷冰冰地凝视着她,听她说完,扬起眉毛,开门见山地反问:“首领?我听说鹄雀部落最近内乱,换了首领。你是新的,还是旧的?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:“子爵阁下,您的消息非常灵通。事实确实如此。有人不自量力,想要与子爵的坚城重炮为敌;但也有人,心里非常清楚,历史的车轮将会隆隆向前,并且碾压一切阻挡在它道路前方的事物。很可惜,很多时候,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。”

  尤里希听完,眼睛里不禁亮了些,嘴角翘起,似是对这番隐晦的恭维相当认同。他微微颔首,点头道:“你说的不错。”

  赫兰向着他一躬身:“我想向您请教,王国这一切进步和发展的源泉,究竟是什么?我们草原部落有比王国更为悠久的历史和传承,几千年前发生的事,都有记录可查,可为什么,从未找出过这样的一条,崭新的道路?”

  尤里希眯起眼睛,神情先是微微吃惊,随后变得严肃:“这样的历史进程,可能是偶然,也可能有其根本的规律与轨迹。王国现在虽然变得强大,可在一百年前,也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草包而已,内部山头林立,而草原人组织有序,听从号令,个个英勇善战,又来去如风,进出有如无人之境,也是事实。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
  他略略思考,然后继续说道:“也许整个文明引以为傲的东西,随着时代的发展,却反而会成为巨大的负累。草原人以前有过辉煌的历史,但现在背着这负累,越陷越深却不自知……抱歉,恕我才疏学浅,这个答案可能很片面。”

  “您不必谦虚,您的回答已经让我受益匪浅。”赫兰点头。

  “我很惊讶,身为草原人的你,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。”尤里希一边摘下金丝眼镜,拿着布片擦拭着镜框,一边说道:“恕我直言,草原人一向态度傲慢,固执己见,且对传统和等级看得极重。想不到,与一个草原人,我们还能交流这样的话题。”

  “任何一个足够大的群体里,都会有异类。我算一个。我希望子爵阁下,不要将我打上‘草原人’的固有标签。”

  尤里希子爵听完,一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露出一刹那的笑容,随后这笑容马上消逝,转入正题:“那请问,这次来你们的诉求是什么?坦率地说,草原和王国,现在仍然处于敌对状态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在同我的敌人交谈,本人公务繁忙,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。”

  “我和我的追随者们,已经厌倦了颠簸流离四处打仗,希望找一个地方过平静安定的生活。所以我才来晋见您,想要征得您的许可,能让我们在城中居住。嗯,我们一行不过十来人。”

  “好。不过人数虽少,也请给我一个接纳你们的理由。每个人付出各自的劳动,才能获得相应的待遇。”

  赫兰点头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:“我们常年在草原生存,对这里的气候变化,草木与动物的习性,都了如指掌,也个个都是养马与御马的能手。我想,这些技能,您与您的属民们都十分需要,特别是对于刚从中部被征调过来的人们来说。”

  城主“咦”了一声,显是对草原人能从如此实用的角度给出答案,相当意外。他闭上眼沉思了几秒,像是在进行繁复的得失计算,随后才郑重地说道:“很好,很好,那你们就住下吧。我会签署一份命令,批一块荒地给你们,至于给养,我相信草原人自给自足的能力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,起身一路走回等候室,那里有等在那里的阿敏和另一个护卫。三人回了马车,本来监视他们的士兵,似乎听到了风声,都改换成了一副和善得多的面孔,一回生二回熟,成了护送。

  路上大家找个了话题聊天,气氛颇为融洽。这些士兵一旦放下职责,又有美女同坐一车,话竟然是出乎意料地多,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憋久了,此刻终于全都释放出来。

  马车一路运他们到城门之外,与巴猛等人会合。巴猛等人在那里早就等得心焦,待见到了,又得知这样的好消息,都欢呼不已,纳头便拜:

  “公主殿下神机妙算,洪福齐天!”

  见马车远走,阿敏长长地舒了口气,他好奇道:“在下不解,为什么城主竟会那么快同意?”

  赫兰理了下长发,回答:“尤里希不过只是继承了家里子爵的头衔,为了一块父亲传下的封地,远赴边疆,顺便帮着国王守住荒凉的疆域。开垦蛮荒,需要的是大量人力还有当地人的协助。其实,国王还是草原——他未必有太明确的立场。”

  阿敏听完,恍然大悟,甚至意识到了其中更深的含义。他还没来得及拍几句马屁,赫兰脸色肃然,厉声道:

  “阿敏,你今日所作所为,已逾越了臣子之仪,你可知罪?巴猛,把他给我捆上!”

章四 审问

  地牢。

  赫兰站定,两个随从走上前把狱门打开,腥臭夹杂着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狱室里,巴猛刚把鞭子放下,鞭子上还带着血。

  见到公主殿下,他庞大的身躯立即跪下行礼。

  赫兰点点头:“你可以走了,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阿敏说。”随后,她指着两个随从,“你们在门外守候。”

  “公主殿下小心为上,敏逆武艺高强,我们随时听候差遣。”两个随从点头回应道。

  巴猛低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临走时,向奄奄一息的阿敏扬起了眉毛,仿佛在宣告久违的胜利。他与阿敏虽然都侍奉公主,相互之间却是素来看不太惯,此时自然公报私仇,下手更是狠了三分。

  大个子矮着身走出狱门,然后把门关上。他走路的回声在地牢里,渐渐走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
  赫兰看着狱门关上,才回过身来,她拿起鞭子,甩了个鞭花,死寂的地牢里,响起令人惊悚的脆响。

 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,赫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,借着火把摇曳的光,凝视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阿敏。中年男人上身赤条条的,精壮的肌肉上,全是横七竖八通红的鞭痕,有几处还有烙伤的痕迹。

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这些伤痕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。片刻之间,完好如初。

  她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个恢复过程,丝毫没表现出惊讶。

  “嗯,我们可以开始了么?”

  阿敏没有回答,中年男人双手轻轻地一挣,便从刑架上落下。随后右手打了个响指,刑房里晦暗阴森的场景渐渐消失,换成了开阔的室外。两人中间,有一盆正燃烧着的篝火,头顶上,是浩瀚无垠的星空。

  “系统推荐这个场景。这应该是你们地球人的最爱。”

  他说着,一张椅子在阿敏身后浮现,他坐了下去,埋在里面,现出一张中年疲惫的脸。

  “呼,总算能休息一阵了,这狗屁世界压力实在太大,每时每刻都得要绷紧神经以防出错,我真受不了啊……另外,赫兰,我们已经在平行世界了,没人能听见。但只有一个小时,有话直说吧。这天杀的系统,只是不停地催人干活,休息都不多给几分钟。”

  既然牌已经摊开,他就直呼赫兰的名字了。

  赫兰接话:“嗯,和我料想得一样。上次为了救我,你中的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,也是很快就好了,并且有趣的是,这十几个随从护卫,没有一个人对你身上这种神奇的现象表现出一丝怀疑,像是集体失忆了一样。相比之下,我手臂上的烧伤恢复缓慢,还一直困扰着我,看起来,我可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
  “你迟早会发现的,我也没做任何掩饰。”阿敏坦然说道,“系统可以让本世界的背景人物不记得特定的细节,但你和我不会。”

  “你就不怕我利用这个机会,让你堕入悲惨的境地?被人肆意揉捏的不死之身,听起来不寒而栗啊。”

  阿敏苦笑:“哎,有任务在身,我不觉得你有这个兴致。况且我只是一个观察者和协助者,只会帮忙,相信你不会如此待我。”

  “这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。”她单刀直入地问:“你明显带着系统特权,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角色,可为什么还要眼巴巴地看着一个毫无特权的我,完成任务?说实话,我有点琢磨不透。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?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说,但这样势必会影响到我完成任务的投入程度。阿敏,既然你对这个任务是否能成功如此关注,我相信这个结局,不是你想看到的吧。”

  阿敏一脸不解:“完不成任务,担心的应该是你才对。系统已经很明确告诉你了,你会被抹杀,而我不会!”

  “那只是正常情况。但如果我不惜命,胡乱行事,那你的损失自然就比我要大。”赫兰回答道,“这逻辑链条应该很清晰吧。”

  “这绝不可能,不惜命的都是疯子。”阿敏喃喃自语道。

  “或许我只是在骗你。然而,就算我真的惜命,只要嘴上不把命当回事,你就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。就像挥舞着匕首的亡命之徒,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躲开。正面搏斗的结果,纵然他会被判死刑,但你更承担不起重伤残疾的后果。总之,只是很简单的博弈罢了。”

  中年男子沉默了。

  赫兰摆摆手:“当然,如果你全知全能乃至就是系统的化身,有读取我内心所思所想的能力,那我只能乖乖任你摆布。不过看你一直以来急切盯紧的样子,似乎不像。”

  她继续道:“放心吧,我不是想借此敲诈,这对我一样没好处。我现在弄不清状况,下意识地防备你,还要花费脑力去思考你的意图和动机,自然没有全面合作那样能放得开。若是没能全面合作,那最后任务失败,就是一个双输的结局,看你之前的表现,你对结局十分在意,所以这也不是你想要看到的。而要全面合作,你就得告诉我一些事情,你有金手指,我怎么样都伤不到你,告诉我,也对你没损失,怎么样?”

  阿敏叹了口气,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:“好,好。想不到你这一个SS+级文明的囚徒,竟然能和我讨价还价。罢了,反正……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  囚徒?赫兰注意到这个字眼。她还发现,在说到“告诉你也无妨”的时候,阿敏的脸上有恃无恐。

  赫兰不动声色:“很好,合作愉快。第一个问题,我现在究竟在哪儿?”

  “银河联盟第十五远征军,后勤舰队旗舰内部,‘回廊’第三亿五千万零四十三世界。”

  这第一句话就带有极大的信息量。赫兰一字不漏地听完,思考了好一会儿,脑中转过无数的疑问。她早就知道“银河联盟”,但纷至沓来的其它名词让她摸不着头脑。第十五远征军?后勤舰队?“回廊”又是什么玩意儿?

  阿敏看出她的疑惑,只得解释道:“不好意思,这些都是自动翻译器提供给我的,从你们文明中的概念中找到的,最为契合的名词。意思可能有些偏差。”

  “不妨。”赫兰压下好奇宝宝的冲动,决定问最关键的问题,“第二个问题,刚才你说SS+级文明,这是什么?”

  “我指你们,地球文明。”

  赫兰微微吃惊:“很有意思,我过往的记忆告诉我,我们地球文明,曾被某个粗野地遮挡住太阳的家伙判定为A级。对,那个家伙自称来自银河联盟。”

  阿敏脸上先是一滞,然后立即换上肃然的表情,整个上身都挺直了些,就差行礼:“啊,那是尊贵的银河联盟公民和评议会成员,西西弗斯大人。我们是他的直属后勤舰队。”

  原来如此!赫兰心中亮堂了不少。

  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,SS+级要比A级高不少。”她捕捉到刚才阿敏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思考着这个虚拟世界对于不同文明间表情转换的忠实程度,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,“难道是因为最近我们干得不错,所以升级了?”

  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,伸出手,开始凭空翻阅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文档,然后回答道:“哎,岂止是不错……在银河联盟的历史记录里,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A级跃升至SS+级的文明案例,全银河系……目前都没有几例。”

  赫兰嘴角现出一丝自豪的笑意,就仿佛看着辛辛苦苦培养的自家孩子,获得了巨大的成就那样。

  阿敏歪了歪嘴,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:“不过就是赌博赌赢罢了。落后文明的快速跃升,一般只有与先进文明产生大烈度的冲突和战争才可以达到,在战争中用个体的大量死亡为代价,快速学习与提高。只是先进文明永远以求稳为先,有的是方法慢慢绞杀,一般不会主动发起大规模战争。而落后文明要主动发起这样的战争,其行动指挥者需要很强的洞察力和极大的勇气,还要抗拒先进文明的议和邀请,压抑住躺平的冲动……”

  “但这一切的努力在运气面前,都不算什么。甚至可以说,要成功完全靠运气,靠先进文明连续犯几个大错误,把赶超的机会拱手送到面前,才有微末的机会。照你们的话说,就像是掷骰子连续拿到二十个六的概率。”

  这番辩词,散发着浓重的酸味,像是一个彩票没中奖的人,看到邻居中了五百万吃香喝辣,不禁大为眼红。

  作为地球文明的一份子,赫兰听完却毫不生气,倒是不住地点头:“是啊,运气非常重要,你说的很对。”

  她继续问下去:“第三个问题。如果在这个剧本里,你我利益其实高度一致,为什么你没有在剧本一开始就主动联系我?你知道的信息显然比我多得多,也可以通过金手指让我相信你。及早联合,一起完成任务,获得的优势肯定会更大。”

  阿敏沉默了。

  “所以,为什么?”赫兰追问,“这难道不是你的最优策略?”

  阿敏脸色变得通红,憋了半天,终于承认:“我……我是过来观摩的,观摩……如何过关的办法。我试了不下五十多次了,没一次能成功。我想,也许SS+文明的个体会有更好的思路,所以就……”

  赫兰呆了几秒钟,看着他一副不甘心的脸,顿时明白了。

  她捂住嘴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“所以你只想躲在近处观察,而不是表明身份积极合作。哈哈哈,想不到啊想不到,银河联盟的人,居然也会被自尊心所累。”

 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,阿敏显然是有些恼怒:“智能体的自尊,是任何一个社会飞速发展的基石,银河联盟概莫能外!有了自尊才能进步,才能知耻而后勇!我倒是想看看,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过关?你不过……不过就是一个刚跃升SS+级文明的个体罢了,虽然你们凭着领袖的正确决策还有极好的运气,作为一个整体的文明其跃升速度令人叹为观止,让我这个出身A级文明的都很羡慕,可具体到一个个普通个体上,水准也不会比我这样的,好到哪里去……”

  赫兰听着他气呼呼地说完长篇大论,躺倒在椅子上。

  “阿敏,你说完了没有?”

  “我……我说完了。”

  “很好,很好。”她拍拍手,明亮的眸子闪动着,“你说得很有道理,不过嘛,你这次走了惊天大运。”

  中年男子看着她,嘴巴张得老大。

  赫兰的脸上,交织着冷静与热忱,懊悔与坦然,犹豫与决绝的复杂情绪。

  “你没听错,我就是那个亲手掷出骰子的人。”

章五 变故

 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。

  “哎,都是些什么人,简直是狮子大开口。”

  阿敏从会客间里走出来,自言自语。他脸上挂着开完一个冗长会议之后的疲惫,伸了个懒腰,拍拍自己的脸颊,继续鼓捣着手上的草药。

  虚拟世界的烈阳照耀着大地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窗外跑过的马匹卷起尘土,而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
  对这个剧本,中年男人有些厌倦了。他心里计算着完成任务的时限。

  在这个城里,生存当然是没有问题的。

  赫兰虽然只有十几个部下,但个个都是骑马与射箭的好手,对于如何挑选种马,如何把马养得膘肥体壮,长途奔跑而不疲累,有自己的心得。只要充分利用这样的优势,去各个工厂的马厩里,见机行事,自然会有人过来请教。

  采取的手法来自于算命先生的惯用招数,先一钟见血地提一两句常人不觉却令人揪心的表面症状,引起马夫和主管们的注意,再喃喃地感叹两句必将悲剧的未来,最后自顾自走开,让那些人追着出来,恳切地询问高人高见。如此几次,大家便都知道了城南有一个草原人的聚居点,开始牵着马,带着数量足够的交换物品,主动来拜访了。

  阿敏制作油膏的祖传手艺和独家配方,更是受到了巨大的欢迎。只需要一大捆野外可以采到的某种特别植物的茎叶,加上一些别出心裁的佐剂,相互混合,精细研磨,就可以达成润唇润喉的神奇功效。这在这个人烟稀少,缺医无药,几乎等同于荒地加城墙的新城市里,基本和神药无异。

  有一位云游四处的歌唱家,更因为这款油膏的庇佑,得以摆脱他长途旅行后的嘶哑嗓子,在城主的例行宴会中一展歌喉,一时传为美谈。

  在获得巨大的曝光度之后,兼之赫兰公主到处高调宣传,“草原神油”的名声渐渐传开,开始有些有头有脸的人物,专程到城南想要一次订购大量,或是自用,或是转手贩卖以牟取利益。

  渐渐地,城南开始繁荣起来,先是一些小商小贩在此举办集市,而后出现了店铺,接着是旅店、民居和养马场,人气也变得旺了不少。

  阿敏回想着这半年的巨大变化,看着放在桌上的账本。仅油膏一项,收入除上成本,就有十多倍的利润,而教人如何养马护马,则更是催动三寸不烂之舌,无本万利的买卖。

 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,赫兰贵为公主,却对赚钱极为热衷,每天出的主意,都是如何压低成本提高产量,如何吸引到更多的客户,还说得头头是道,自有一套逻辑在里面,照着她说的做,还颇有成效。

  最近她更是经常消失两三天,去结交各类人物,想让他们代为宣传推广。今天就是一例。

  阿敏甚至怀疑她在地球的本业,是不是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。

  有这一切,要养活这些忠实的部下,甚至在这个剧本里当个富家翁都问题不大。

  可一个巨大的问题是,系统的任务根本与此无关。

  系统要的是,一年内攻陷王国的都城。那个离边境有两千公里远的都城。

  所以我们窝在这里干什么?种田赚钱,然后重新募集一支军队?那与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一开始就待在草原,而选择待在这鬼地方?时间都浪费了。

  阿敏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就算是想要偏安一隅安心发展,那离这里不到半天的路程,就有另一座城,城主埃里克伯爵素有宽厚仁慈,信义卓著的名声,与王国中央的关系,也是最为融洽。到那里去过日子,恐怕会舒服得多,哪像待在这里,天天受着这个尤里希子爵的克扣。

  在那次与赫兰的见面会上,尤里希虽然口头答应接纳草原人一行,却迟迟未将正式的同意文书交过来,只是按人头发了城门的通行证,允许草原众人一天出入城门一次。

  这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,但仔细一想,问题却是很大。

  为了严防有人制作假通行证出入王国边境,通行证一旦由某城签发,其持有人的名单和画像会被抄送给其它边境城市,以便核对。但这样一来,他们既然拿了尤里希签发的通行证,自然不能因为拿不到尤里希签的同意文书,再去其他城市申请居住,而城主哪一天突然变卦,自然可以将通行证注为无效,从而就断了他们的后路。

  最后的结果,就是尤里希这个铁公鸡,变相把他们软禁在这里,还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连这块城南荒地,都是默许给草原人使用,而没有任何的正式协议。哪一天子爵阁下翻了脸,分分钟把人赶走,草原众人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  而等见到生意兴旺,有利可图,子爵阁下的反应倒是最快,立即派了个使者过来,要求赫兰等人应当为自己的收入交税。这当然令草原众人哭笑不得,暗地抱怨满腹,然而思来想去,毕竟势单力薄,“不”这个字,还是不能说出口,最终,还是忍了下来。

  哎,赫兰啊赫兰,你不是号称自己亲手掷出了骰子,为整个地球文明争取到了跃升的契机?你既然号称大能,还做出这样的选择,到底在想什么?

  居然能从A级一下子跃升到SS+级,哼,运气,一定是运气。

  阿敏这样愤恨不平地想着。说来奇怪,剧本一开始,他就知道赫兰来自高贵的SS+级文明,并对对这个事实坦然接受,多次由衷称赞赫兰公主的英明决定。

  直到在地牢里,他与赫兰聊到地球文明短时跃升的那一刻起,事情起了变化。

  原来在不久之前,他们也曾经是A级。原来如此,竟然如此……

  羡慕嫉妒恨。羡慕,嫉妒,恨。

  他看着翻译机给出的输出,定定出神,不得不感叹地球语言有时候直白到可怕,三个简单词的前后联结,表达出一种自然而然的,微妙却是重大的情绪变化,这种变化几乎让他无法再思考下去。这在他的母星上,他的带有冗长结构和精确时态的母语里,不可想像。

  哪个家伙创造了这个词?一定是个天才。

  翻开遥远的记忆,他还记得银河联盟来到自家母星的那一天。

  那一天,两派人还在挥舞着刀枪,为了一个弹丸小岛和上面的古老祭坛拼得你死我活,争夺谁才是宇宙之神最虔诚的信徒,谁更有资格在联席会议上坐在左边这个神圣的位置,而不是右边这个从属的方向。他的祖祖辈辈,曾为了这样重要的细节,而磨枪擦剑,浴血奋斗了几百上千年,所有的成功者,都被族人隆重纪念,他们的坚毅面容被刻成雕塑,许以万古流芳的荣耀,成为后辈的榜样。

  直到那个和蔼可亲的,尊贵的银河联盟评议会资深成员,伟大的陶乐斯大人,来了。

  先是一发激光,将这个小岛夷为平地。然后陶乐斯在族人敬畏的目光之中,开始了他的宣言。

  大人向母星发放“基本单元”那个小小的立方,又传授如何与之融为一体,从而获得不老不死永生的秘诀,还承诺星海遨游的广阔未来。

  面对这个在他们面前砰然打开的,无比宏伟的新世界,所有族人都癫狂了。相比之下,母星几千年的斗争史,简直如同小孩子为了玩具撕打一般幼稚可笑。许多人砸烂了曾被奉为神明的雕塑,精神崩溃甚至自杀,他们的信仰,他们前进的基石,在银河联盟无上的光耀中,如奶油一般融化。

  余下选择苟活的人们,都拜倒在联盟巨大的浮空舰队之下,俯首称臣。

  在这令人浑身颤抖的卑微之中,陶乐斯大人仍然将我们评定为A级。A级啊!这是如此惊喜的意外!

  阿敏每每想及此处,都不由得由衷跪倒,仰面而泣。有一度他真的认为这是宇宙之神的眷顾。

  在不顾一切地报名加入了陶乐斯的舰队之后,他发了疯地阅读联盟开放给他的公共知识,熟练掌握控制驾驶舰船的技巧,恨不得要把浪费在那幼稚的“左右之争”的时间全都补回来。

  基本单元,文明分级,光速不可超越,时空与物质的关联,第一战略武器,钩子,暗物质引擎,中央主脑……

  他努力地记住这些名词,努力地理解它们。

 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,他渐渐意识到了,他再努力,再努力,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用,A级还是A级,连银河联盟公民都不是。

  被关进了“基本单元”,陷入永生的诅咒里,他只是个可以被随意无限复制的工具,银河联盟的次民,次民罢了。

  阿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带着出身的烙印,想要再向上突破,可就千难万难了。

  如果母星上的所有人都这样,那他也就认命了。

  可凡事总有例外,他想到了一个例外,那个该死的例外,让他更加心情焦躁。

  加尼娅。

  加尼娅。

  “阿敏大人。”有个草原人在叫他的名字,把他从乱七八糟的回忆里,生生拉回到身处的这个剧本世界,“公主殿下在么?”

  自从阿敏从地牢里毫发无伤地出来,草原众人好像就把这事给忘了,仍旧承认他这个近卫队长。就连亲自抽他一顿鞭子的巴猛,也只记得阿敏因为不遵臣子之仪,而受了公主殿下一定程度的责罚,却从未诧异他为何会恢复得如此之快,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那样。

  当然,这一切都是系统的把戏,也都在阿敏的预期之中。赫兰也自然不会说破。

  “不在,她这两天都在外头,会见尊贵的客人。”阿敏回道,“有什么事和我说。”

  “好,外面有……有个人找她。”

  “好的,我去看看。”近卫队长点点头,起身。那个草原人脸色发白地退下,阿敏觉得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,但没想太多。

  透过窗口,门外模模糊糊地有个人影,站在街道上等候。

  阿敏过去打开门,看到他的脸,脸色登时变了。

  他犹豫了几秒,见左右无人,一手把那人拉进了门,然后关上。

  “帖脱什,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吉王……洪吉派你来的?”阿敏心跳加速,低声询问,“他派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  “大人!大人果然在这里!我要面见公主殿下!吉王他会在……在……”那人刚吐出几个字,突然间气息一窒,嘴角涌出鲜血,软倒在地。

  阿敏忙去摸他鼻息,竟然已是气绝身亡。

  糟糕!他心里登时一凉。

  “砰”的一声,下一刻,大门被人踢开。一大群士兵身着城市警卫队的制服,站成个半圆围在门口,每个人都带着凌厉的杀气,手上擎着火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内。

  为首的一人脸色铁青,大吼道:“很好,很好啊,果然这些全是草原人的奸细,都给我抓起来!”

第六章 危局

  天还没有亮。

  阿敏一行人,被押着出了牢房。

  阿敏一晚上都没有睡好,翻来覆去地思考对策。

  可他找不到人讨论。赫兰不在身边,自然是指望不上了,其它随从只是惊恐万状,平时只会遵守命令,依样执行,想不出什么主意来。

  阿敏除了身体恢复快的金手指,还有去往平行世界的一小时限定休息配额,其它和任何一个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,是以同样一筹莫展。

  他有时候不由得暗自苦笑,想不到在危急关头,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人,不是赫兰这个输掉就要被即刻抹杀的囚犯,而是他自己。

  他咬了咬牙,看着系统提示着的,缓慢却不停在走动的现实世界的时间,不由得沁出了汗水。

  一比六的比率。

  剧本里已是半年过去了,现实世界则是过去了一个月,加上前两次赫兰失败的尝试,累计起来,他已经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。

  糟糕,西西弗斯大人要回来了,他作为轮值舰长手上的临时权限,也要被收回。一旦收回,那他就再没有机会挑战这个最高难度剧本,他成为银河联盟公民的希望,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渺茫……

  哎,再没机会重头开始了,这一局,还有没有救……

  他咬了咬牙,大脑高速运转,想要榨出最后一丝可能性来。

  一行人被押着向前走,出了牢房,一路走上狭窄阴暗的旋转式楼梯。在转了十几圈之后,到了城楼顶部的尖顶瞭望台。

  瞭望台离地有十米多高,不太大的空间里,站满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,看见阿敏一行被带上来,都拿起枪,指住他们。

  阿敏顿感情况不妙。

  士兵阵列的缺口处,是瞭望台的侧墙,侧墙开了个狭长的口子,往那里看去,视野开阔,主城门外空旷的大地一览无余。

  这是瞭望台中,唯一的没有玻璃的“窗口”。

  尤里希城主站在这窗口面前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石雕。风灌进来,把他的上衣与袖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“报告城主,全城已经戒严!各隐藏炮位已经准备就绪,只留大城门开着!”

  “报告城主,草原奸细一伙,已带上来了!”

  听到报告,子爵转过身来,一脸铁青,显是极为不悦,不仅不悦而且还有些焦躁不安,仿佛有什么事,脱离了他的计算和掌控。他见到阿敏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这一副恶狠狠的眼神射来,阿敏顿时有不好的预感。

  “混账家伙,你可知罪?”子爵大吼道,“你认得这是谁?”

  有两个士兵,抬上了一具尸体。

  帖脱什,双眼紧闭,嘴角流血,面容抽搐。

  “诸位,我们已经向城主投诚,和草原部落并没有任何关系。”阿敏连忙解释道,“我……我认得他,他叫帖脱什,是洪吉……吉王的心腹,可他一进门,没说几句话就死在我面前,一定是被人下了毒!我要求验尸还我们清白!”

  尤里希冷冷一笑:“是你杀的吧?还在那里狡辩!”

  阿敏浑身一紧,正不知该要如何应对,一旁传来拍手的声音,及讥讽的话语:“演得不错,尤里希,真不错。你不如去都城当个戏角,一定有很多人来捧你的场。”

  说话的人离他不远,年纪比尤里希大十岁左右,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。从装束和他身后站着的随从数量来看,应该是从王国中央来的大官。

  “子爵阁下。”那被称作格里芬的监察官,皱着眉,“你确实没有给他们土地,但是,通行证是你发的,也有充足的证据证明,你向他们的收入征了税。也就是说,你知道,并且默认了他们的存在。这是不是事实?”

  尤里希默然,随后辩解道:

  “他们一行十多人,确实有些特殊技能,能提供本城生存与开拓所急需,本城给与通行便利,并收缴税金,也是理所应当。况且,他们早已声称与之前侵犯我境的草原部落划清界限,不相往来。”

  “哼,所以你就信了?”格里芬追问。

  “本人也听闻他们原本所在的部落,这半年情况不妙,适逢草原大旱,其规模有萎缩的征兆,已无余力侵扰大城市,不足为患。他们待在城里,生意做得也不错,坐地便有大笔收入进帐,所以……本人觉得,他们并没有里应外合的动机。而且使者已经在他们面前当场死亡,都没有带信回去,他们还怎么能做到里应外合?”

  监察官哼了一声,态度倨傲:“住口!尊贵的弗雷五世国王陛下正在东北方和草原野人激战正酣,仇恨不共戴天!你却在这里蓄养敌人部众以谋私利,是何居心?为小利而失大义,这是要上断头台的!”

  “而且,逆贼的使者能找过来,那便意味着,他们与逆贼私下早有密谋。子爵阁下,你刚才这番言论,是否算作包庇逆贼,嗯?”

  城主努力保持着镇静,但神情中,开始露出一丝不安与惶恐。

  “格里芬监察,我只是想调查清楚真相。若真是此人毒杀,在取完证据之后,自然有法官做出公正判决,给他应有的惩罚。但……但您的其它指控……毫无道理,在这件事情里,我是非常清白的。我……我并没有勾结草原部落。”

  “没有勾结?那为何在他们将要进犯之前,整个城市竟然毫无防备?还需要我这个王国派来的监察官来提醒你?”

  “事出紧急,一切已经按照您要求的做了。但今早草原逆贼会来进攻?本人……不信。”

  他的思路,随即被急步而来,气喘吁吁的传信兵打断。

  “报,报告!有敌情!”

  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,齐刷刷看向窗外。

  地平线浮起晨曦的微光,微光下,有着绰绰人影。

  他们看见了草原部落的大旗,看见了几千盔甲鲜明的骑兵,挥舞着淬炼的弯刀,卷起漫天的烟尘。

  洪吉骑着白马,带头冲锋。

  “真的,是真的!”

  “监察官大人英明!”

  格里芬淡淡地看了一眼,毫不惊讶,“子爵阁下,你说要证据?这就是证据!让你提前布防,可不是空口说白话。”

  尤里希脸色苍白,面皮在轻轻发抖,完全没有预料到,格里芬说的话,会变成现实。

  他屈服了。

  “本人……本人绝没有将个人私利放于王国利益之上!本人以名誉保证……本人与草原逆贼绝无瓜葛。来人啊,把这些潜入本城的逆贼们带出去,立即正法!”

  这话听着咬牙切齿,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
  阿敏张口结舌,语不成句:“诸位,你们……你们要听我解释!他们这次进攻,和我们无关……”

  所有人鄙夷地注视着他,现在再也没人相信了。

  阿敏突然明白子爵之前是在暗地里帮他们!只要阿敏承认是自己杀了从“草原逆贼”那里来的说客,用坚决的行动来表明自己与逆贼毫无牵扯,那监察官对赫兰一行的“奸细”指控,就失去了基础而自然化解,而子爵本人,也能得脱“勾结敌人”的大罪名。

  可是,这奔涌而来的马蹄声,让一切都变成徒劳的努力。

  阿敏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。这究竟是为什么?

  “且慢!”监察官摆摆手,“我也相信子爵阁下的清白,我也恨不得将这些背信弃义,罪大恶极的家伙们立即就地正法!”

  “只是,尊敬的子爵阁下,他们在你城里潜伏了那么多时候,难保没有密谋另一些我们仍不知晓的阴谋!现在就处死他们,那些密谋就死无对证!一旦得逞施行,于王国可是大大不利!”

  他咳嗽了两声,又接着说道:“作为监察官,我将要履行我神圣的职责!我会将他们押入都城,听候审问。哼哼,王国有的是比死还可怕万倍的新式刑具,正适合这些草原余孽,让他们不再谎话连篇,能好好地开口说话!”

  监察官说完,意味深长地看了子爵一眼。

  尤里希下意识地退了半步,他的脸上,流露出一丝恐惧。

  阿敏听到这句话,心里一凉,他突然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肚满肠肥,叫作格里芬的监察官……对,对,他是那个提出要买大宗油膏,以便自己倒卖的阔绰佬,还是赫兰介绍的!

  格里芬选择将赫兰一行人带走,既可以窃取其祖传秘方和劳动果实,享受十倍的利润,又可以随时用来威胁尤里希,让他乖乖听话——谁知道将来什么时候,监察官大人又从这些人嘴里,撬出些什么“重要”的新线索来呢?到时候,这位初出茅庐的子爵阁下,恐怕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。

  一箭双雕。

 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,就可以让人趋之若鹜,一倍的利润,就可以让人铤而走险,三倍的利润,可以让人犯下任何罪行,而十倍的利润……

  他感觉天旋地转,不敢想下去。

  另一方面,吉王为什么会带着大队人马过来?他想干什么,他得到了什么情报?除非……

  等一下。只留大城门开着……

  他想起了刚才传信兵的话,看了一眼监察官格里芬,这个大腹便便的家伙,正侧头看着阿敏,嘴角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得意。

第七章 破局

  城门大开。

  格里芬是在诱敌!

  阿敏恍然大悟,奈何浑身被绑,什么事也做不了。

  从瞭望台上看下来,几千轻骑兵越来越近,他们踏过城外的大片农田,碾压正在吃食的鸡鸭牛羊,冲毁简易搭起来的棚屋,像水银泻地一般扩散开来,然后自然变成箭头阵形,向着城门快速推进。

  城楼上的火炮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几个人的全力推动之下,笨重的炮口缓缓移动,对准了城墙的豁口,一个新兵蛋子制服不整,慌乱笨拙地装弹,拿出打火石打火。

  洪吉一马当先,对险恶的局势浑然不觉,只是快马拍向城门,就在他连人带马就要冲上吊桥的一刹那,一声惊天巨响,可跑并排马车的宽阔木制吊桥,竟然被炸成两截,整个掉进护城河里,碎片夹杂着水浪四散。

  洪吉的白马惊得人立而起,堪堪刹住了前冲的趋势。后队骑兵为了避让,也纷纷拍马转向,一时间,阵形乱作一团。

  下一刻,炮声齐鸣,震天的巨响从这座新建的城市里发出。

  开花弹倾泻而下,火枪手与弓箭手纷纷从精心埋伏的角落里露头,向下方疯狂输出。

  一时间硝烟弥漫,箭落如雨,原本锋锐无匹的马队,此刻拥挤推搡,一时找不到统一前进的方向,成了再好不过的活靶。

  惨叫连连,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洪吉的白马,在倒毙的马匹、部下的尸体与飞散的弹片中左冲右突,狼狈不堪,身上也已多处带伤。

 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。

  瞭望台上,有一名草原护卫看着这惨烈的景象,不禁哭喊出“吉王殿下!”,随后被另一个人死命摁口,以免横生事端。

  阿敏面对着这一切,心绪复杂,默然不语。

  瞭望台上,许多人看向格里芬的眼神渐渐变得敬重起来。

  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清楚,这几千轻骑,撒开蹄子冲锋起来速度奇快,要是趁人不备,一举冲破了城防炮与城楼守备队的攻击范围,涌入城内肆意砍杀,那会造成极其严重的破坏。说不定这刚刚建造的新城,会就此全遭毁灭。

  相比之下,城外的那些田舍家畜,还有炸毁吊桥以打乱敌人部署的损失,都可以忽略不计。

  “感谢格里芬大人!您拯救了我们!”

  “国王万岁!”

  原来,原来这是一箭三雕的计谋!

  这次格里芬力排众议,准备得当,组织有力,击退草原逆贼的疯狂反扑,凭这一次功绩,绝对可以在都城扬名立万,挣上一大笔的军功。

  而尤里希子爵,在危险降临之时还不自知,就将失去城民支持,又被握住把柄,只能抬不起头来了。

  而我们这一行,马上就会成为格里芬的阶下囚被送往都城,当他的奴隶,在他的皮鞭之下为他制造“草原神油”,赚取十倍的利润,他连当二道贩子都省了……

  折腾了半天,我们竟然……竟然是这样的结局……

  阿敏一时间万念俱灰,已经想着何时删号跑路了,这最高难度的剧本,实在不是正常人可以过关的……

  突然间,有一个消息传进了他自带的邮箱里,在他的眼前打开,无人可以看见。

  赫兰的特别通讯,阿敏唯一一个可以分享给别人使用的金手指。

  “我现在需要你,帮一个忙。”

  阿敏愕然转身,看见瞭望台入口处,有一道人影闪过,随后一柄弯刀,从门外擦着地面高速划来。忍住麻绳磨身的苦楚,他一个侧身蹲下接过,藏在背后。

  弯刀在手,不安感顿时褪去不少。他摩挲着刀柄,那里传来熟悉的感觉,这……这是自己的刀?不对啊,它早就被狱卒收走,应该在牢房里静静躺着才是……

  “把格里芬控制在你手里!”

  他还来不及细想,便已听到赫兰的指令。

  阿敏朝前望去,瞭望台上,在震耳欲聋的轰隆炮声里,所有人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表情,格里芬监察官还在喋喋不休,炫耀自己的功绩,接受大家的恭贺。

  相比之下,尤里希子爵退居一旁,一脸默然,偶尔说几句言不由衷的马屁,动作都有点僵硬。

  欢庆已经开始,也正是戒备最为松弛之时!

  阿敏悄悄割断绑住自己的绳索,暗自活动了下酸痛的肌肉和僵硬的关节,然后低伏矮身,右脚猛地发力,如一道闪电,冲向格里芬!

  马刀已然出鞘,如一道初升的新月,砰的一声,兵器相交。监察官的随从兼保镖在千钧一发之时抽出腰间短剑,挡住了这一击。

  阿敏回身使上腰力,第二击第三击转瞬即至,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攻击,一身灰袍如焰,刀光银亮似雪。三五招过后,随从已是剑法凌乱,被逼得连连后退。然后一个踉跄,被椅脚绊倒在地。

  监察官这才反应过来,见此情势,刚才的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早已冷汗直冒,慌忙挪动着肥厚的身躯,向后退去。

  另一边,阿敏猫腰直进,迅如流星。

  “是草原奸细!快抓住他!快……啊……”

  格里芬话还未说完,喉咙已经触到了刀刃,冰冷的触感蔓延及颈部,原本的求救,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嘶声。

 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  “谁都不许动!”看着无数支指向他头部的火枪枪口,阿敏劫持了格里芬,一柄弯刀架住了他的脖子,一点一点地退至墙角,这个不会腹背受敌的地方,“我们的赫兰公主,有话要说!”

  瞭望台入口处,赫兰从刚才躲藏的阴影处,走了出来。巴猛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,手上拿着一柄粗大带齿的狼牙棒,旁边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草原人。

  瞭望台上,响起了一阵骚动,几个被绑的草原人更是不敢想像自己的眼睛。

  “公主殿下!”

  “殿下如何能在这里?”

  “格里芬大人,您认识他么?”赫兰看着吓得早已面如土色的监察官,指着这个草原人,问道。

  “你……”监察官看着他,两眼似是要冒出火来,“混账,这是你的人……你竟然给我送来了个卧底!”

  “是的。”赫兰说道,“他可以作证,格里芬为何能料事如神?其实不过是因为他送给了草原部落一个虚假的情报,让部落以为城防空虚,贸然攻击这座新城。而这位,就是他的线人。”

  她转过身来:“诸位,若是没有格里芬挑唆,这本应是一座繁荣的商业城市。你们本不用全城戒严,不用炸毁上好木料制成的吊桥,也不用浪费这么多炮弹,城外的农田,也不致于如此遭人践踏,收成全毁。”

  瞭望台上,众士兵恍然大悟,望向格里芬的眼神,少了些敬畏,而多了一些厌恶的情绪在里面。毕竟,监察官居然以欺骗为手段,用他们切身的财产损失为代价,制造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冲突,去达成自己的军功!

  格里芬顾不得刀刃卡喉,辩解道:“草原和王国本就敌对,兵不厌诈,用假情报诱敌深入然后歼灭之,这可是精妙的计策!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:“您当然无罪,站在王国角度,您足智多谋,奇计百出,乃是大大的功臣。不过,我不是国王,今天也不是奖赏功臣的时候。我们现在在草原的边陲议事,而您口中的都城,还远在千里之外。”

  她顿了一顿,将目光转向另一边,打了声招呼:“尤里希子爵。”

  赫兰款款走来,一旁的巴猛紧紧跟上,小眼睛把周围人都盯了一遍,狼牙棒擎在手上,看得人遍体心寒。

  瞭望台上的士兵们怒目直视,火枪枪口都对准着他,却没有人肯动手。

  一是因为格里芬监察官被人劫持,若是因为哪个士兵的冲动导致他性命不保,大家都会有麻烦;另一方面,城主竟然一直保持着不寻常的沉默,没有下达任何的命令。

  赫兰,走到子爵的面前。

  她伸出纤纤细手,朗声说道,“子爵阁下,您在草原荒地上辛苦创立了这一座新城,并让它繁荣起来,殊为不易。可是您的功劳,就要淹没在这位贪得无厌的监察官精心策划的阴谋中了。不仅如此,您将来的仕途,都不得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,任他随意摆布。如果我们被带到都城,‘不幸’地供出任何对您不利的证据,您当如何自处?您还能在王国立足么?”

  “不幸”这个词,赫兰故意拖长了音调。尤里希看着她,嘴唇抽动。

  赫兰继续说下去:“人生一世,虽然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可也总盼望着虎啸鹰扬之时,快意恩仇一刻。这就是‘希望’带来的意义。如果您将来的人生已毫无企盼,那又有何活下去的动力?”

  “您对我们的包容与仁慈,草原人深表感激,铭记在心。赫兰公主形单影只,无以为报。我们部落虽然遭此重创,但仍有几万骠骑,立功奋跃争先,勇武不在人后,缺的正是火枪重炮。”

  “我请求城主立即停止攻击!我们可以共商大业。

  另一边,被逼到墙角的格里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:“尤里希,这是公然的背叛!你这样做,王国不会放过你!你将会被人千刀万剐,就算死了也会把你的尸体捞出来鞭打三天三夜!你将恶名远播,名字将被王国的所有子民唾骂!”

  子爵看着赫兰,深深地叹了口气,呼吸间,脑中已是转过无数的得失计算。他随后转向监察官,沉声说道:“我不这样做,你一样也不会放过我。”

  这一句话,将监察官最后的气焰,生生地逼回去。

  他从腰间掏出随身的火枪,瞄准了这个贪婪无度的监察官。

  格里芬冷汗如雨,面色死白,一股臭味,从他的胯下传出来,裆部已经湿透。

  “尊敬……尊敬的尤里希子爵阁下,您……您听我解释!”

  枪响。

第八章 询问

  赫兰一行人,骑着马向城门行去。

  不多时,已来到了城门之下,守卫看着草原人脸型,第一时间便打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,都抽出了兵器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
  尤里希策马向前,站出来说话:“放他们过去。我们现在是同盟了。”

  守卫听完,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然而看到城主认真的神情,只得遵命。

  一行人走至护城河边,二十几步长的吊桥已断,两截木板掉入河中,只余两根空落落的铁索,在空中荡着。看起来,要彻底修好,能供马车通行,至少得要过很多天。

  在修好之前,新城的每日给养,会是个令人十分头痛的问题。

  隔着护城河,血腥气扑面而来,残破的旗帜仍旧在燃烧,马匹的悲鸣随处可闻。

  在城墙上数门火炮和大量火枪手与弓箭手的轰炸之下,这小规模的骑兵突袭,终告平息。原本几千人的队伍,现在只留下三四百人,人人带伤,个个灰头土脸,神情委顿。

  赫兰看着他们。她身后草原人也看着他们,神情复杂。

  一个浑身肌肉的大汉拨开人群,走到队伍的最前方。他发色苍白,颤颤巍巍,面上皱纹遍布,像是老了十岁,一只眼睛闭着,显然已是瞎了,鲜血从那里流下,在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猩红色。

  洪吉。

  他呼出一口白气,用剩下的另一只眼,盯着赫兰。

  “赫兰,你这个草原的叛徒!”

  洪吉大吼道,反手拿出一枝箭来,随后搭箭,张弓。

  “公主殿下!小心快躲开!”一旁的阿敏,惊叫道。

  赫兰却没有动,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,认真地看着他,脸上没有惊慌,也没有轻视。

  眨眼间,弓弦响动,羽箭迅捷无伦,破空而来,从她的脸颊旁高速擦过,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,牢牢钉在不远外的石墙上,箭尾兀自颤动。

  赫兰看着洪吉,只是任由血从脸颊上流下。

  尤里希的部曲已经全员惊动,人人抽出火枪,子弹上膛,瞄准了这个暴起发难的草原勇者,只待一声令下,就要把他打成筛子。

  洪吉仰天长笑,笑声中有无尽的悲哀苍凉。

  “我们草原光明磊落,不容阴谋诡计!天神永在,草原不死!”

  他双膝跪地,双掌向天吼道,随后,抽出随身的弯刀,往脖颈上一抹,热血飞溅,扑地倒下。

  “殿下!殿下!”周围的几个人立即抢了上来,再探他鼻息之时,早已气绝,他的右手,仍然死死地抓住自己长年使用的角弓。

  嘴角,微微上翘,脸上,有一个满足的笑容。

  “吉王殿下!”

  护城河的两边,所有来自草原的人齐齐跪下,不管是赫兰的追随者,还是洪吉的追随者。他们呼喊着这个人的名字,声音回荡在天地间,无人回应。

  赫兰伸出右手,擦过自己的脸颊,那里的血还未干,腥咸也未淡去。

  她任由部下们吊唁这位曾与她公然作对,甚至想将持不同意见的她,以火刑处死的勇士。

  她没有阻止的权力。

  就算赫兰是阿爸指定的继承人,就算洪吉这个吉王以武力夺取领袖地位,不合礼制,然而他的威信仍在。

  从骨子里,草原人只认实在的刀与枪,血与火,用伤痕与血汗打下的天地。

  更何况,他喊的口号,是如此地热血沸腾,唤起最深处的自豪与认同之感。

  草原不死!

  赫兰默然不语,不知不觉间,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。

  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,那个还在地球上时的自己。

  那个坚信着师兄的科研路线必定正确的博士,那个热情地向躲入地底的所有地球人,宣传着“以星空之名,战斗到底”的叛逆者,那个就算被处分,都要将充满着信念与生气的演讲带给所有人的人。

  她也曾是这样的一个人,一个冲锋在前的战士,一个梦想着凭着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人。

  而现在……

  她已经长大了。

  —-

  在城主的努力之下,临时搭建的吊桥终于在黄昏时刻立了起来,洪吉的残兵败将将兵器放在对岸,当众宣誓效忠赫兰公主殿下,再一个个攀着铁索,踩着随时可能折断的木板,收编过来。

  剩下几个不愿听话的,骑着战场上还活着的马匹,带着洪吉的尸首,黯然离开。尤里希城主与赫兰,也未有阻拦。

  留下的草原人终于都集结一处,都由阿敏和巴猛管辖,送去城南,找个地方驻扎下来。

  天色已晚。

  阿敏收拾完一切,再去和赫兰会合。

  “公主殿下,刚才您为什么不躲开?洪吉的射术是草原数一数二的!这点距离射中红心,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!您要是遭遇不幸,这次好不容易……”

  他小声地问,言语之中犹有后怕。

  “这一箭,我不能躲。”赫兰沉声道,“这是我应得的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洪吉说得对,我对不起草原,我放任格里芬的诡计,让部落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。”

  阿敏替她辩解:“可吉王没有经过仔细调查,只听到格里芬散布的一两个似是而非的消息,就盲目带着几千精兵进犯新城,他这是全无脑子的智障行径,他应当为部落的这些损失负责。”

  “阿敏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赫兰说道,“虽然今年大旱,部落有所损失,吃的东西不太够了,但还不至于舍近求远,专程跑到一座装备了火炮的城市里来劫掠。我们一直以来都吃了坚城利炮的苦,吃得还不够么?洪吉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,他最清楚这一点。”

  “公主殿下……这……难道是……”阿敏的脑子里,想到了某种可能,一下变得一片空白。

  赫兰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让那个线人告诉他,我在这里,烈焰烧不死的赫兰公主在这里,她有天神庇佑,她才是部落唯一的首领。”

  “我利用了洪吉,利用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。得位不正的人,总会有莫名的恐惧感,更何况被夺位的对象,还在远处高调宣称自己才是正统,并把这些话公然散布进他部下的耳朵里。这一切,吉王都看在眼里,看得越多,吉王心情愈焦,疑心愈重。”

  “可越是焦急,越会失于稳重,会因一时冲动决策,把手上的筹码输完,把最后的威信,也一起丢光。至于格里芬让线人送过去的假情报,不过就是火上浇油罢了。”

  阿敏默然。

  “可正因为如此,那一箭,我若是狼狈躲开,以后就不会再有一个草原人,听我的号令。我既算计了草原,便要坦然承担它的怒火。”

  “可……那是在用性命去赌。”

  公主点头:“是啊,你说得很对,一切都是运气,我们能做的,不过多加准备,让好事情出现的概率高一些。在这个剧本里,我说过了,我不在乎死亡,只要你学到了,那就是完成了我的任务。这真正是你想要的,不是么?”

  “原来如此,阿敏实在感激不尽……”

  赫兰感叹道:“回过头来看,监察官格里芬是个能人,亏他能想出一箭三雕的计谋,既陷害了我们,又削弱了草原,还将尤里希子爵置于完全的控制之下。可惜,他虽然大获全胜,却只是为一己私利,太过贪婪,以致遭到了反噬。若是他能给出一个更加宽厚的条件,让子爵阁下能共享些好处,那他就断然不会反叛,而我们这一行十多人,就只有被人宰割的命运。”

  阿敏立即明白了:“啊,所以……殿下才舍近求远,找到新城的年轻子爵尤里希,而不是找一个稳重靠谱,又和王国关系很好的城主处落脚,因为若对手的应对无懈可击,那我们也就没有崛起的希望。还有,殿下故意招摇生意,也是如此……”

  赫兰笑而不语。

  阿敏喃喃地说:“哎,这都……太难了,太难了。赫兰,你……真不是一般人。”

  然后,便低着头,不再说话。

  两人策马,向前一点一点地走着,周围的街道和行人,渐渐模糊起来。

  不知不觉之间,两人乘的马匹,早已消失无踪。他们站在一处高地上,远处山峦重叠,流星划过苍穹,而穹顶,是幽蓝深邃的星空。

  赫兰品味着这超自然的奇景,开口说道:“好了,按照之前的约定,我已经教给了你SS+级文明的一些思考方式,希望你能体会。当然,我承认这一切都很难。要是我没有家学渊源,没有十多年,也一样很难学会。有些人,甚至穷尽一辈子,都只是在它的外围打转,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
  “如果你觉得这一堂教学课程满意的话,阿敏,告诉我,银河联盟的信息,还有,你的真实目的。”

第九章 工作

  星空之下。

  两人找到一处平地,在水泥砌成的椅子上面对面坐下,清风徐徐而来,空气中带有郊外泥土的气息,像极了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夜。

  “SS+级世界,果真……名不虚传,您真让我……大开眼界。现在我真的可以理解了,为什么你们的文明,会那么快从A级跃升到SS+。”

  看着赫兰,阿敏不禁有些敬畏,昔日的一丝羡慕嫉妒,早就消散无踪:“这个任务的目的是攻陷对方王城,哎,我一直在排兵布阵上绞尽脑汁,想要用奇兵取胜,一直没有成功。”

  “你赢不了的。”赫兰摇着头说,“文明和文明之间科技与观念的代差,是不能用战术上的机巧来弥补的。草原的问题就在这里,僵化死板,等级森严,没有内在的发展动力,所以得要先破,后立。”

  “是的,我现在才明白。”阿敏点着头,“非常感谢您。要是没有您的指点,我可能囿于自身的局限,永远,永远也想不到这一点。”

  “嗯,能帮到就好。”

  赫兰刚说完,她身上的公主服饰转瞬间退去,换成一身二十一世纪的便服。

  她展开身体,看着身上这一切的变化,有些惊讶。

  “等等,任务结束了?我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一小时休息,就像上次那样。”她问,“虽然尤里希子爵终于站在了我们这一边,可离达成‘攻陷王国都城’的目标,还早着呢,接下来要联合其它城主,及其它的草原部落,还有半年,时间仍然非常紧迫……”

  “嗯,我存了档,暂时……暂时结束了。”阿敏说,“我已经知道了要怎么玩下去。之后就不劳您大驾了,您的指导已经让我……受益匪浅。”

  虽然这样说,但看他的神情,似乎有其它不得已的苦衷。

  “好。”赫兰松了口气,看这个样子,就算本次任务没有完成,她也不必被抹杀,“这听起来,不像是对一个囚徒说的话。”

  阿敏连忙摇头:“不敢,您已经表现出远超过我的水准,我绝不敢把您当囚徒看待。您说,您曾经就是那个为地球文明,亲手掷出骰子的人?”

  “是的。”谈及此事,赫兰郑重地点点头,“你在西西弗斯……大人的后勤舰队里,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?”

  “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我们第十五远征舰队去往银河系的边陲,那里可能有一些智慧文明……然后,我们就接到了发现SS+级文明的消息,还动用了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,说实话,我在舰队上服役到现在,这是第一次动用这样的武器……所以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
  赫兰暂时压下对于“第一类战略武器”的好奇,先行把故事说完:“你们的西西弗斯大人,嗯,他吃掉了一个行星,用这作为材料,建造了戴森云,挡住了我们恒星发出的阳光,让地表温度极剧下降,地球文明不得不穴居地底生存。”

  “然后你们的大人,对陷入绝境的地球文明,提出收编其为A级文明的请求。本来我们并没有其它选择,这事也差不多成了。但我们在最后,找到了对抗他的方法,并爆发了悲壮的星际反击战役,如此一来,地球文明的阶层才得以快速提升。”

  “而我,是那个在关键时刻,面对屈服或对抗二选一抉择的个体。当然,这并非我的主观故意,但这副重担,确实落到了我的头上。做出这样的选择,是很艰难的,我们确实获得了巨大的提升,但因为这场大战,也只有万分之一的个体幸存,余下的,都被射来的伽玛射线蒸发,化作宇宙的尘埃了。”

  她说的尽量平铺直叙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然而双拳却不由自主地握紧着。只有她才知道,这几句话后面,是多少悲伤凄惨的故事,多少惊涛骇浪。

  她想起地球与来犯之敌在每一个角落里拼死拼活的缠斗,想起人类面对如神一般对手的绝望。

  就像多大的天灾人祸,不过换作史书上的几个字罢了。

  听到暗含着汹涌情感的简单总结,阿敏脸上却没什么波澜,像是司空见惯地做了机械回答:“哦,文明收集的第七类策略,这是个不用动脑筋的傻瓜方案,只是这次似乎有点搞砸了……怪不得西西弗斯大人没有向我们提及细节。”

  “听起来,这是个常规方案?”

  “是的,陶乐斯大人出征的时候,就用过很多次了。现在咱们舰队被租给了西西弗斯大人,他刚进评议会,第一次做这样的任务,可能看着手册上的历史记录,就照着选了吧。”

  赫兰听完,不禁有些恼怒,抱怨了一句:“决定一个文明的命运,就那么随便。”

  “银河联盟要处理的文明数目太多,哎,第七类策略确实简单粗暴了些,我……向你们致歉。”

  赫兰无奈地叹了口气,知道这件事情,已经不是对面这个个体所能控制得了的。

  她伸出手来,换了个话题:“算了,不用讨论这个。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。地球人,林拂羽。”

  听着这个名字,中年男子握住了她的手:“哦,我……我很荣幸!很高兴认识您,来自SS+级地球文明,在联盟第七策略威压之下选择战斗的不屈者,尊敬的林拂羽女士。”

  “你可以叫我拂羽,或者‘赫兰’也可以,随意。名字只是个代号,我不太喜欢称呼前面带着一长串的修饰,这是你们银河联盟的习惯?”

  “嗯,这样比较不会得罪人。联盟的个体,对于头衔相当看重,这代表着迄今为止达成的各种成就。”

  “明白。阿敏,敢问你的真名。”

  男子沉默了一阵,回答道:“我只是A级文明的一个个体而已,我的名字很长很难记,也不值得您特意记下……还是叫我阿敏吧。”

  他的装束,也从身披狼皮,头戴毡帽的草原人,变成了一个神色慵懒,头发稀疏,身体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形象。

  “这是按照我的工作习惯与历史,从你们文明中选出来的最佳匹配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个样貌能反映出我的行事风格,对交流会有好处。”

  拂羽忍住笑:“好。你看起来相当劳累。”

  “哎,有一些。这工作很辛苦,越级挑战则更难。每时每刻都得要绷紧神经,不能出一丝差错,这里面的角色都很厉害,系统也不给我休息的时间。”

  “我之前就听你抱怨过……所以这是你的工作?”拂羽好奇地问,“听起来,玩这个‘游戏’,并非一件很轻松愉快的事情。”

  “是啊,工作,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阿敏回答,他的语气带着些疲惫与无可奈何,“我们的后勤舰队里,有数十亿这样的世界。每个人都得做,给主脑不停地送体验,这是我们的职责。哎,还不是公民,就得给人打工。”

  拂羽不禁哑然失笑,原来自己折腾了半天,是给打工的人做外包,完成他的任务来着。

  “好,几十亿个世界?能让我看看么?我很好奇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阿敏点点头。

第十章 回廊

  下一刻,周围的环境变化了。

  头顶的星空消失无踪,两人忽然间置身一处长长的过道之中,目力所及之处,是灰白色的墙和天花板。

  四周没有声响,通道尽头,是一片浓雾。

  拂羽试探性地走了过去,一步,两步,鞋底在地板上敲击,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叩响。

  穿过浓雾,她看见门了。

  并不只有一扇,有很多,通道的两侧,都是门,一扇接着一扇,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。这精致到极致的对称感和宏大感,及单调到无以复加的纹理,让她的心跳了一跳。

  门后面是什么?她好奇地推开其中一扇门,听到暴雨海浪之中人的怒吼;第二扇门之后,干热的焚风呼啸着吹过寸草不生的大地;第三扇门之后,冰雪交加,狂风呼号。她心中一动,一扇扇门推过去,见到冰封之下的甲烷海洋,见到酷热熔岩之中的娇嫩绿草,见到星际流浪的孢子在褐矮星照耀下的行星上生根发芽……

  再向前走,在箭头的引导下,拂羽拐过几个十字路口,在这个似乎是无限重复的回廊里,她见到人类的历史片断,从古至今,从野蛮到文明,不仅有历史的主线,耳熟能详的大事件,还有无穷无尽架空却与现实同样可能的历史,或是蒙古大军渡海攻占英吉利,或是非洲在一千年以前早已统一为大帝国,或是纳粹军团占领了全世界,或是核冬天覆盖了一半的地球,或是大西洋中间是一片巨大的陆地,陆地上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……

  每一扇门后,都是一种可能,一个脱胎于地球,又不同于地球的架空世界。

  她回头问道:“这是这飞船上的世界么?”

  “是的。你们的文明被评定为SS+级,所以获得了格外的重视。在进行了深度解析之后,已经生成了约六十五亿个世界。”

  “所有这些世界,全在这里了?”

  “是,也不是。新的世界还在不断生成,六十五亿这个数字,还在快速增长中。我们管它叫‘回廊’,它会按照世界数目的规模而不断扩展。它也算是虚拟的一部分,所以扩展并不需要太大的代价。”

  回廊,几乎无限的回廊,好名字。

  “每个世界都有大量的情形需要处理,你的工作,恐怕永远也完不成吧。”拂羽笑了笑。

  阿敏回答:“工作总会有人完成,很多智能体都在这里面工作,很多很多,来自银河系内各类文明的个体,都在里面。”

  拂羽立即发出疑问:“这很不寻常,难道一艘旗舰,能把各类文明的个体都放进里面?要是这样,这里难不成是银河联盟的总部么?”

  “不是,中央主脑在银河系中心,离这里有几万光年远。我们只是一支远征舰队。舰队所携带的,只是次民们的拷贝。”

  拷贝?次民的拷贝?

  等等……

  她想起了那个阿敏崇拜有加的“西西弗斯大人”的头衔,银河联盟公民,评议会成员……

  在一连串尊贵者的头衔里,放入看似普通的“公民”两字,这并不寻常——除非,“公民”并非人人都有,而是银河联盟的某种稀缺资源?

  “你说你还不是公民?所以并不是每个银河联盟的个体,都是公民么?”

  阿敏默然,他停了大半分钟,才有些不情愿地回答:“嗯,我是……次民。我是来自A级文明的次民。”

  “所有来自A级文明的个体,都是次民么?”拂羽问道。

  阿敏脸色一红:“嗯,有极少的例外……”

  她继续追问:“在银河联盟里面,次民和公民的区别,究竟是什么呢?”

  “这是对权限不同的智慧个体的等级称呼。次民的智慧核心可以被复制,并不经本个体同意‘运用’于任何地方,而公民的并不可以。”

  他补充了一句:“总之,公民的智慧核心独一无二。”

  独一无二。

  拂羽注意到了这个词,想了想,说:“所以对你来说,或许有一个你的复制品,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或者说是剧本里做着事情?那个你的复制品,并没有你在第十五远征军里的所有记忆?”

  阿敏点点头。

  “那在刚才的草原剧本里面,又有多少个个体,是某个次民的拷贝呢?洪吉,尤里希子爵,还是那个监察官格里芬?”

  “应该……都是,他们都是某个文明的个体,在我们旗舰上的拷贝,翻译器会把剧本里获取的感知信息,都翻译成这些个体能接受的输入,然后等待每个个体的输出,如此循环,整个剧本就可以动起来了,当然这一切,都是以极高的效率完成的,运行的速率,甚至可以快于现实世界。”

  “可我历经了三世,也保留了三世的记忆,他们却从没有前世的记忆,这是为什么?”

  “很简单,系统保留了一个初始的拷贝,然后在每一世开始的时候,从那个拷贝里复制一份就好了。这样,他们就不会有前世的记忆,游戏才可以公平地重复进行,才可以作为……公民考核的样板。”

  “那经历了一世之后的次民拷贝呢?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?如果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在几十亿的世界里经历种种故事,并因此更新他们的记忆,经验与个性,那你们的旗舰上,应该没有那么多容器存放他们才对。”

  “销毁。”

  阿敏平静地说道。

第十一章 独一无二

  听到“销毁”这个词,赫兰不由得心里一惊。

  “我明白了,你为什么对我提的问题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对联盟的构造,讲得如此坦白。”赫兰拍了拍脑袋,仿佛埋怨自己没有早点想明白这一点,“因为在完成任务之后,我这个囚犯作为你的工具,恐怕也会被销毁吧。”

  阿敏没回答,看起来,他是默认了。

  过了半分钟,他才问:“赫兰……不好意思,这是系统的预定程序,我们现在在回廊里,剧本虽然存档了,却只是暂停状态,没有真正终止。这……你会害怕么?”

  出乎他的意料,赫兰没暴跳如雷或是万念俱灰:“这不是坏事,如此说来,我更可以放心大胆地问。我们地球人有句古话,叫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今天我就实践一下。”

  “你真是个怪人。”

  “好了,我们继续。听起来,你虽是次民,却不会在经历了这些世界之后被‘销毁’,是不是这样呢?”

  “我有职位,我在后勤舰队任职……在现实世界和各种剧本中积累的经历,对舰队的未来还有用。因此,不将我销毁是合理的。所以说,可以算是一个还存着点希望的次民吧。只是……以后,以后就说不定了。”

  中年男人回答道,他的神情里充满了焦虑和忧郁。

  “我明白了,这就是你想越级挑战,力争成为联盟公民的原因?因为每位公民是独一无二的,全银河联盟只能有一个拷贝存在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……”赫兰仍有疑问。

  阿敏看出了她的不解,回答道:“这个拷贝将不能被任何人或者任何组织,在未经公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,进行篡改或是销毁。”

  “银河联盟将绝对保护所有联盟公民的记忆,经历,个性的完整性,这已经写入了联盟宪法,是联盟存在的根基。”

  赫兰敏锐地捕捉到这句宪法条文的前件,接着问道:“这就是说,还存在公民本人同意的例外情况?”

  “对,这样的情况很常见。”阿敏回答,“最常见的情况是一个存放于‘基本单元’的个体,被拷贝进另一个空白的‘基本单元’内,从而复制成两份,然后分别送到相距几个光年远的地方,各自完成任务。每次复制,都要征得本人同意才可以进行。”

  “但这样不就有两个拷贝了?”

  “这两个拷贝会在将来合二为一,将各自获得的经历合并在一起,继续保持独一无二的状态。这是在进行复制之前,就一定会由独一无二的公民本人签订好的协议。复制之后,每个复制版公民都会意识到这一点,并且无条件接受将来一定会发生的合并操作——因为那已经被过去的自己签了字,无法否认了。”

  “明白了,这很有意思。嗯……”

  赫兰歪着头,陷入了沉思。

  公民和次民,两者很显然是银河联盟内部,高低阶层之间的差别。

  赫兰有一点不明白的是,两者之间,为什么“可否复制”,才是最大的区别?

  她一时想不出为什么这非常重要。

  这个“可否复制”是什么意思?

  地球人奋斗一生,积累越来越多的财富,历经各种困难,达成阶层的跃升。财富能换来这个星球里各类的稀缺资源,供自己享用。更大的房子,更优美的环境,更多的人愿意花费时间为自己服务。

  所以地球文明才会出台法案,保障私人的财产,维持这个秩序。

  但是……

 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,白色而单调的回廊在她的左边,她的右边,向前向后,延伸到无穷远。

  银河联盟是不一样的,一艘飞船里就可以建造出几十亿的世界,每个世界都如现实世界一般真实,而且如果愿意,还可以制造出更多来,毫无压力。

  在一个达到了如此级别的文明中,任何可被系统复制的,一模一样的实物,其价值会立即降到零。任何实物形式的货币,因为可以立即复制成千上万份,也没有什么价值了。

  联盟可以弹指间给所有个体几千平方米的海景房,永远吃不完的食物,不,整个大陆,整个星球都可以。

  既然数量上的重复没有任何意义,那在这个文明里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会是什么?

  独一无二。

  独一无二的经历与个性。

  想到这里,赫兰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。

  她继续问:“我明白复制的具体操作流程,但这里有一个问题,联盟公民为什么要这样做?他们的动机是什么?”

  阿敏见她有些迷惑,于是解释道:“正如刚才所说,在公民复制-合并过程中获得的所有经验,按照银河联盟的法律,都会归于公民一人,成为其受绝对保护的‘完整性’的一部分。”

  “所以说,公民主动复制自己,制造‘分身’去同时收集各种不同的体验,就可以在单位时间内收获更大的价值,当然,除非特殊情况,联盟规定,这个分身的数目是有上限的,公民迄今为止获得的各项成就越大,则容许的分身数目也越多。”

  “若公民想要分享其经验,往往会寻找自己渴求的经验来交换,当然,很多人目光长远,愿意免费分享,用以增强各自‘独一无二’的程度,为将来的成就打好基础。”

  赫兰恍然大悟。

  经验,只有经验,才是银河联盟的“货币”……有了经验,才会得到更好的思路和想法,才可能达成独一无二的成就——而这正如阿敏所说的,是联盟最为看重的地方。

  那冗长的称呼头衔,于联盟成员看来,却是无上的荣光。

  “而次民所获取的经验呢?”

  阿敏摇头:“没有这条规定。”

  赫兰叹了口气。

  相比联盟公民是自己所有经验的主宰,次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只是可供任何其它人使用的共享工具,他们在千亿世界中所有喜怒哀乐都在重复着,一遍又一遍,在各个剧本里完成他们的使命,然后被不断地重置,销毁,覆盖,没有成长的机会。

  细思恐极。

  “如果是这样,那经验对你这样的次民来说,会有什么用呢?”赫兰继续,话刚出口,她立即就找到了答案,“对了,你说过,那是工作。”

  阿敏:“这一切都是献给西西弗斯大人的。大人日理万机,为联盟产出的独有的私人经验,往往事关重大,不能对外交换或者分享,所以由我们来进行生产;另一方面,大人则保障我们能长期保有自己的记忆,在漫长的时光中有成长的空间,不被轻易重置和销毁。”

  “或许有一天,我们的水准能达到公民的程度,通过考核,从此成为自己所有经验的主宰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。她本就出身商贾之家,立即明白这是一场双赢交易,而交易是最稳定的合作关系。

  公民以上升通道的诱惑,来换取经验;次民则通过出卖经验,来换取自己一个更好的将来——包括成为公民,以摆脱这种重复劳动。

  简单的逻辑。

  “那你愿意成为公民么?”

  “当然……”阿敏立即吐出这两个字,随即迟疑起来。中年男人的脸上,挂满了不自信的标签:“……只是,这一切都太难,太难了……”

  “阿敏,如果我可以帮你呢?说不定这一切,都可以变成现实。”

  赫兰微微一笑,说出她早就计划好的句子:

  “当然了,条件是,我不能被销毁,得要把我与你之间,在这剧本中建立起来的友情,继续下去。如果你再去拷贝一个我,可就翻脸不认人了。”

第十二章 隐情

  “你……这是……想要威胁我?”阿敏看着曾经的同伴,皱起了眉头。

  他意识到,面前的这个人,虽然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,必须始终警惕。

  气氛突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遥控器一样的东西,上面有好几个按钮,用手扬了扬:

  “你……赫兰,你威胁不了我……我只要按下这个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  赫兰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一笑。

  “你可以定我的生死。我没什么意见。就像地球人看到电视里不想看的节目,换个台或者关掉都行。”赫兰坦然回答道,“在这个世界里,你还可以做得更绝。我本来就是一个囚犯,任你处置。你可以把我扔进岩浆里烧死,或者送进南极的冰川上冻死,而且这个过程可以重复无数次。”

  阿敏沉默了。

  赫兰叉着手,靠在向前向后都看不到头的回廊里,墙壁冰冷,她仍然是和颜悦色。

  “你可以结束这个世界,与此同时失去我们一同经历草原建立的友谊。不过,你难道不想听一听我的建议?经历过刚才的剧本,你应该对我的能力有相当的信任。”

  “我们只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,并且这个好的开始还是通过一些运气得到的。亏得洪吉只是一味凭着自己的莽勇,没有办成大事的能力,亏得格里芬行事太过贪婪而露出破绽。即便这样,还有很多随机因素,如果火刑柱上一阵狂风刮来,我被直接烧死或是烧成重伤,那又会怎样?下一次开局,可能就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了。”

  赫兰似乎从未受到任何“立即抹杀”的威胁,一脸的平静与淡然。她指出的,全是极其尖锐的问题。

  阿敏只要简单地按下按钮,一切都将按照既定逻辑结束。

  可是,时间在流逝,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  通道里沉默了很久,久到几乎有一整天那么长。

  “赫兰,不,尊敬的林拂羽女士,在联盟的威压下不屈的地球人,你……说的没错。”阿敏终于回答了,“那我们……长话短说。”

  “我是第一代银河联盟成员。在我还年幼的时候,联盟的舰队来到了我们的家园。那时我们的族人正在为了一座祭坛而打仗。舰队的到来毁掉了祭坛,也终止了我们的战争。在一番历史性的‘谈判’之后,所有人都以A级文明成员的身份,加入了联盟的行列。”

  赫兰点点头,这如她所料,然后又有了新的问题:“等等,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?从不同星球来的文明个体,其构成可能会天差地别。也许有几十毫秒就繁衍一代的生物,也有几万年才会产生一次思维信号的慢性子。要是这样,这个联盟从一开始,要如何构建起来?”

  “联盟拥有‘基本单元’,那是一个容器,可以容纳一切的思维过程。”

  能容纳一切思维过程的容器?赫兰心念电转,立即就想起了在地球上见过的类似物。

  各种回忆冲进她的脑海里,让赫兰一时有些恍惚。

  她用手比划出了一个立方体的形状:“是这个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嗯,那个玩意儿。

  在失去阳光之后,它曾经让一亿多地球人在地表的严寒中放弃肉身继续存活下去,并让几个经营它的地球人,在半年内获得了富可敌国的财富。

  这被投下的种子,宣告了地球田园时代的终结,也成为了,一切故事的开端。

  阿敏点头,似乎刚刚翻找出对应的词汇来:“在你们的辞典里,这叫作‘灵界立方’。不管是来自哪个星球的智慧个体,不管之前是何种样子的分子构成和代谢机制,在存入‘基本单元’之后,就拥有了同样的输入与输出的接口,以同样的时钟信号驱动,有了互相交流的可能性……”

  “至于语言不通,相比之下只是一个极为微小的障碍,在获取了文明的大量数据之后,使用实时翻译就能解决。”

  原来如此……基本单元,是银河联盟的一套公用协议,联接不同文明的纽带。

  又一个心中的疑问被解开,赫兰满意地点头:“好,那你继续……”

  “我们起初对加入联盟的选择非常满意,因为生活水准在短时间内发生了质的飞跃。我们这一代人,承蒙不老不死的神赐,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东西,也享受到了从未想像过的各种满足。那一段时间,只是回忆起来都会感到……激动。”

  “然而好景不长。任何一个智慧个体,总有一种永不满足的驱动力。任是一开始多么新鲜的玩意儿,在永生的日子里每日摆弄,最后总会感到有所厌倦……但我们既被认定为A级文明的个体,那也就有权限的上界,而这个上界,不是一两个个体凭借自己的努力,就可以轻易打破的。”

  “我们大部分人选择了认命。他们很多人对人生已经非常满足了,并且也能愉快地沉醉在通过人工智能制造出来的各种新奇内容里面。可是……哎……”

  听了他的陈述,赫兰眼神里有自信的光,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。

  “我明白,你并不满足,非常想要成为公民。想要掌握自己的经验和命运。”

  阿敏点头:“是啊,这是我犹豫的原因……嗯……”

  接下来他欲言又止,拿着控制器,没再说下去。

  必定还有隐情。

  赫兰话锋一转,又道出下一步的疑问:“但照你这种说法,联盟的上升通道并未关闭。如果真的想要成为银河联盟公民,你只要和千千万万个各种文明的个体一样,在这些剧本拼杀,达到公民的考核标准就可以。剧本再难,也可以重复播放,反复琢磨,总有过关的一天。反正你已经与西西弗斯大人达成了共识,你获取的经验与成长的个性,并不会被抹杀——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啊。”

  “你似乎急于在剧本中获得进展,现在又想着早点结束这次探索,这不像一个永生人的心态。”

  赫兰抬头,看了看在回廊墙壁的角落里,显示着并不断更新的几个符号,符号是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,数字排布是时,分,秒,正是地球人的通用格式。

  “这个回廊里陈列的,全是地球文明各种可能的发展,连时钟的样式,都和现在地球上用的一样。”

  “我注意到,刚才和你聊了会,我的主观感觉是聊了大约一小时,这时钟才跳了十分钟。如果这时钟显示的,是现实世界里流逝的时间,配合你说的,‘剧本运行速率可以快于现实世界’,那我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,在剧本里花掉半年多,也不过是现实世界里的一个月。这点时间,对于永生的你来说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”

  “而你却那么急迫?我觉得,有一种可能是,这次的行动,对你而言也是一次冒险,并不包括在你的日常工作里面……”

  “听你的介绍,银河联盟的权限管理十分严格,那有理由相信,对剧本的管理也会有类似的规定。我有个大胆的猜测,也许,你本来没有权限使用这剧本……”

  阿敏听着,他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“嗯,你的所做所为,其实已经违反了规定。你现在只是指望着立即关掉这个剧本,并且快些销毁证据,让别人没发现这事才好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

  赫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而她心里十分清楚,这一次,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
  “现在的一个关键问题是,谁会发现这事?像这样越权偷偷调出剧本的操作,你能想到,别的次民也不可能想不到。如果这事司空见惯,是个不成文的规则,那从一开始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;如果这事大家都做不成,那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聊天……”

  “想来想去,只有一种情况。这事大家本不能做,而你因为得到了某个特别的机会,得以第一次尝试,才会如此紧张。并且出于某种原因,你目前暴露在聚光灯下,一旦被人发现,其代价会十分巨大,所以才十分担心露出马脚,引来关注。”

  “所以,你担心的,是不是被西西弗斯大人发现呢?我可以想象,一旦被发现并且接受处分,你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越权调用的机会了。”

  阿敏如同死机一般静默在那里,浑身颤抖,他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,而是惊恐:“SS+级文明,你们都是一群恶魔……”

  赫兰身体前倾,朝着他微微一笑,长发垂肩:“好了,既然要我帮忙,我不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成?你要是想在最后时刻收手,现在关掉这个世界也行啊。按下按钮,一了百了。我的那些唠叨话,就再也听不见了。”

  阿敏看着手上的这个控制器,手指在按键上摩挲着。

  “很有意思,在我说破了这根本性的矛盾之后,你还在犹豫,即便那意味着浪费你宝贵的,收拾残局的时间。难道说,对于隐瞒此次事件,你有十足的把握?可如果有这样的自信,为什么干脆不选择在剧本里多待一会?那样能学到更多,为你的考核增加通过的概率。草原与尤里希阁下的合作才刚刚开始,还有大量的内外矛盾要去处理,攻下王城更是要倚赖各处的助力,说句实话,赫兰这个角色,所走的每一步,都得要深思熟虑,战战兢兢。”

  她追着说道,嘴里仿佛有讲不完的台词:“反之,如果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,那你就更应当机立断。既然已经知道了通关的线索,并且下定决心走‘公民考核’这条通道,那就把学到的经验记在心里,然后痛痛快快地把我抹杀掉就好,这样最节省时间。”

  “放心吧,我不会恨你的,作为一个囚犯,我有自知之明,能合力完成这样精彩的故事,最后即便是生命的终结,都干脆利落,已经很幸运了。我完全可以想像更加糟糕的情况。”

  “别和我说你有恻隐之心,顾念我这个新交的朋友。听起来,你已是穿梭各个剧本的老手,对此应当早就麻木。”

  “除非……”

  她眨着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敏。

  “你的心里,藏着一个能立即用到我的理由。”

第十三章 回眸

  “一切……一切……都是为了能见到加尼娅……”

  阿敏喃喃地说。

  “我时常听你说到这个名字。这也是我心中的巨大疑问。”赫兰关切地问道,“加尼娅,是谁?”

  阿敏迟迟没有回答,然而他的脸上,开始泛出红晕来。

  “我们还是从头讲起吧。”

  “我们的母星绕着一颗红矮星旋转,距离很近,母星条件恶劣,气温在零上七十度至零下五十度之间震荡,各种有害的辐射充斥大地。族人的寿命很短,如果以你们的地球年来计算,一个个体,从呱呱落地到寿终正寝,大约只有十五年的时光。”

  “因此,生存、繁衍还有知识的传承,都以极快的节奏进行着。极端恶劣的条件,塑造了我们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——只有与另一个个体相守一生,才有精力培育出优秀的子代,将积累到的经验,传承下去。”

  赫兰认真地听着,她的表情凝固了。

  “这真是个……残酷的世界。”

  “是啊。现在想来,恍若隔世。在母星上,五六岁就已达到了成熟的年纪,开始寻找相伴一生的伴侣,然后不断地产下后代,用剩余的岁月悉心培育。在整个星球上,我们的族人如此地循环着,一代又一代,生生不息。”

  “但我,直到七岁,还在母星的表面只身游荡。我对所谓‘传宗接代’毫无兴趣,为每一次能坐在‘左边’这个崇高的方位而欢呼雀跃,并总幻想着,哪一天能在矮星巨大的圆盘背景下,面对成千上万的成员,发表令人心动的演讲,去挣得光辉与荣耀,代表部族,坐在联席会议的左边。”

  “为此我没有少受长老们的训斥。毕竟,按照宇宙之神的旨意,一个游手好闲,没能遵照祖训生育并培养子代的个体,是绝不可能代表部族的。”

  “直到有一天,我遇上了加尼娅。她也是七岁,对于部落的教条,同样嗤之以鼻,也同样地遭受着各种责骂。只是不同的是,我暗暗地记住那些骂过我的人,梦想着有一天出人头地之后,予以得意洋洋的反击;她却总是深沉地望着星空,对周围的任何责骂毫不在意。”

  “‘宇宙深邃而广阔,我们在母星上奋斗的这一切,都毫无意义’,她这样说道。”

  “所有人都不会把她当回事,认为只是一次错误的基因复制诞下的次品罢了,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,被严苛的进化淘汰掉。”

  “直到我十岁的那一天,陶乐斯大人开着舰队降临。整个母星陷入混乱与哀嚎,许多人的三观尽碎,自杀者不计其数。在那一天,我见到她站在已是一片狼藉的部落祭坛前,仰望着布满太空舰船的天空。”

  “我从疯狂的人群中挤出,一路踏过冰霜与火焰,废墟与尸体,看到了她,这一个在目力所及的视野中,仍然清醒着的同类。她撤下仰望天空的目光,回首也看到了我,露出久违的天真笑容。”

  “这笑容,这一次的回眸,我永远……不会忘记。”

  “刻在基因中的本能觉醒了,我的大脑锁定了她的音容笑貌,分泌出足以改变整个脑结构的激素,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。在母星上,这份爱本应短暂如流星,可现在,却因永生的意外到来,而变得无比……无比地漫长。”

  赫兰问道:“可是,这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?你们全体族人并入了银河联盟,你和她,也可以永久地在一起,不必受着时间的限制。”

  阿敏露出苦涩的笑容:“不,不,不是这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已经不再是次民了……”

  赫兰恍然大悟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暖的光:“原来是这样,那没有关系啊,等你过了公民考核,就可以见到她了。”

  “不,还是不可以……其实,我离她的距离,比几万光年,还要遥远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她,她现在是……联盟评议会的议长。”

  赫兰一时睁大了眼睛,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人,几乎要停止呼吸。

  没想到,竟然是这样。

  阿敏说出了自己的心中秘密后,仿佛受过了大刑一般,脸色已是苍白至极,胸口起伏,微微地喘着。

  赫兰知道这是对方的情绪通过翻译设备,映射到这具名为“阿敏”的虚拟人型躯体上的反映。阿敏作为另一个星球上的智慧生物,可能有两个头,四只眼睛或是六只手,甚至可以是气态或硅基生物——但这都没关系,如他所说,在加入银河联盟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的记忆、思维和意识都已上传至联盟的“基本单元”,并通过统一的接口进行交互。

  但就算有所失真,所传递的激动情绪,仍然是实实在在的。

  他现在脸上呈现的,是一种被人类称为“绝望”的情感。

  “……议长?”

  “是的,评议会议长……”阿敏闭上眼睛,摇着头,机械般地吐出一长串头衔,“公民,资深公民,评议会成员,评议会资深成员,评议会杰出成员……在这无数职阶的最后,才是评议会议长。而且,在整个评议会里,议长,同一时间,只有一个。”

  赫兰非常理解。从联盟次民到联盟公民,就已如跨越天堑般艰难,而成为评议会成员,则更是困难数倍,再往上,到了议长一级,那就是整个银河系里数一数二的存在。

  她想起来了,阿敏口中“尊敬的西西弗斯大人”,也就是个评议会成员的水准,而且,还是新来的。

  “我很好奇,加尼娅,她,她如何成为了议长?”

  “我只知道,她在加入银河联盟之后,身为一个只有最低权限的次民,居然黑掉了飞船上所有的设备,差点让身为资深评议会成员的陶乐斯大人在返航途中遭遇重大意外。陶乐斯大人历经艰险侥幸逃生,从此心有余悸,再也没有带队远征,而是将自己的后勤舰队转租给了西西弗斯大人。”

  “而‘加尼娅’这个名字,就在我们同族人的视野中消失了。有人说她亵渎了神,已被立即处决,有人说陶乐斯大人看上了她的才干,已经让她成为了联盟公民。对于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,我一直半信半疑,却一直无处查证。直到这次出发远征,在一次偶然的巧合中,我看到了她的名字,列在……所有评议会成员的第一位。”

  “哈哈,我……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才对,我们这小破地方出来的智慧个体,也能成为联盟里如此耀眼的明星……”

  阿敏挤出笑容,声音干涩、飘忽而又颤抖。

  说完,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然后垂下了头。刚才的几句话,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。他蹲下来,低着头,颓丧地坐在墙边。

  赫兰的心里,升起一股真切的同情。

  同样的出身,不同的人生际遇,真是可以造就完全不同的未来。

  在这个每个个体都能永生的世界里,这样的差别,会将被残忍地放大再放大,一直到……永远。

  她无法想像,面前的阿敏,在刻入了这一生注定的命运之后,将会如何捱过将来的每一天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她的身体微微抖动,沉思着说道,“我猜,你想要进入评议会,甚至是评议会高层,从而重新见到加尼娅,以同僚的身份,以平等的身份,见到她。”

  “但这个目标太高,你在西西弗斯手下按部就班的努力,要达到它,几乎是无望和徒劳的。所以,你一直在寻找其它的捷径。这难以跨越的绝望,让你冒险打开最高等级的剧本,然后借用SS+级文明的个体来挑战它,从而找到让自己快速晋升的机遇。这个计划出发点不错,执行得也很好,在现在这个剧本里,你已经找到了这样一条路……”

  阿敏眼神闪烁。

  “所以……你需要我做什么?你留我到现在,又是为了什么?”

  听到赫兰的询问,阿敏缓缓地站起身,经历过刚才对他而言,极为痛苦的坦诚时刻,他脸上的犹豫,消退了很多。

  “嗯,随我来。我……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  见赫兰点点头,阿敏深沉地叹了口气,向着回廊深处走去,赫兰在后,紧紧跟着。

  两人穿过回廊中的又一片浓雾和几个十字路口,眼前出现了一扇门,它比刚才走廊里的,通往各处虚拟世界的门更宽,更高,更宏伟。

  赫兰好奇地凑近,伸出手来,却被一层无形的墙壁挡住了,怎么都无法触摸到门的把手。

  “这门的后面是什么?”她回过头问。

  阿敏在她身后,犹豫了几秒,随后还是坦白说明:“这门后面,通向的是主时间线上的SS+级世界,也就是,你们现在正在进行着的世界。嗯……我没有权限去往那里,赫兰你就更没有权限了,只有尊贵的西西弗斯议员……才有资格。”

  赫兰大惊:“等一下,我们现在进行着的世界?你是说我们的现实世界?可如果是这样,为什么竟然有一个来自‘回廊’这样虚拟世界的入口?”

  “你们的现实世界,已经被‘蜷曲’住了。”阿敏说话断断续续,像是在查阅辞典,又找不到一个好词来形容现在的情形,“有无数的‘钩子’监控着它。在这之前,你们地球人为了生存,也将大量的个体放入了银河联盟提供的‘基本单元’内,所以在‘钩子’的协助下,在里面具现化一个个体,并不算特别困难。”

  赫兰听得一头雾水。

  “蜷曲?钩子?这些词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这些词和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有关。联盟的第一类战略武器,会将一个区域内的时空,封装并且蜷曲起来,用通俗的话来说,就是把一个半径大约半光年的区域,从主时空中剥离出来,只留一个口子通向外界。”

  “举个通俗的例子,如果时空连续体是一片可以随意扭曲的橡皮,那第一类战略武器的作用,就是把橡皮上的一块区域顶出来,变成一个凸起的小包,然后设法扎紧它与主时空的连接处。”

  阿敏只用了“设法”这个词,但赫兰知道,这后面是比地球文明高上几百万年,不可思议的技术。

  “而这道门,就是这个口子。它目前固定在后勤旗舰上,等西西弗斯大人……回来之后,旗舰将会拖曳着这个时空小包,一起返航,回到银河系的中心。”

  “哇塞,这就是你们打包带回战利品的通用方式?”

  “嗯,这取决于文明的价值,第一类战略武器非常昂贵,制备也十分不易,发动起来更是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。一般一次远征,最多只带一发,只能用于封存及拖曳极有价值的时空区域。”

  “这一切,都是因为‘光速不可逾越’,这个世界的铁律。”

  “从银河系中心来到这里,单程得要花费几万年的时间,若要对地球文明做进一步研究的话,那就只有通过改变时空结构,把它‘带回来’这一条路了。由此可见,你们这个文明,对于联盟而言,十分宝贵。”

  赫兰问:“可回廊里有着数不尽的虚拟世界,全都是有关地球的模拟,把它们带回去不行么……”

  “再多的虚拟世界,也不过只是虚拟世界。最真实的模拟,就是现实世界本身。”

  “明白了。听起来这些工作对于旗舰相当重要……为什么你作为次民,会知道这个事实?”

  “因为,我就是操作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的那个人。”阿敏点点头,他转了个身,向着大门一侧的墙走去,那里有着一个“出口”的标记,他按动按钮,原本浑然一体的灰色墙壁上,出现了一道小门。

  他回过头说,“我现在是轮值舰长,还剩六个小时的轮值舰长。在这之后,我的所有权限都将会被收回……”

  赫兰点头,她之前的猜测,完全正确。

  阿敏正利用这轮值舰长的职权,暗地里做一些不能被西西弗斯知道的勾当。而现在,时间已所剩无几。

  她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
  “我们去引擎室,旗舰的引擎室。那里,有银河联盟的高效率近光速引擎。”

  “它的名字,叫作‘晨星’。”

第十四章 昔日

  两人沿着出口外的楼梯一路往下。

  赫兰回味着刚才阿敏说的话,不禁再一次开口询问:“我知道时间不多了,但仍然很好奇。为什么,你们要对我们动用‘第一类战略武器’?这和西西弗斯大人搞砸了是否有关?”

  阿敏回头,笑容里有一丝羡慕:“是西西弗斯大人下的命令,我们只是执行罢了。任何一个SS+级文明,对于联盟而言,都有极高的价值,为此动用战略武器也是应有之义。”

  他看着赫兰,思考片刻,接着说:“至于细节,赫兰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,不如详细说说。从这里到发动机室,还需要走一段时间。”

  赫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:“你想知道?”

  “嗯,我和你一样,只是好奇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她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历史,开始一大段陈述。

  “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大人,来到这个恒星系,先是吃掉了金星这颗确定不会有生命的行星,然后在几个月内通过纳米机器人工厂,使用金星的物质,建造能覆盖大半个金星轨道所在球面的的戴森云,以遮挡射向地球的阳光,从而逼迫地球人类与先前他所投放的“基本单元”融合,然后实行收割,带回银河联盟。尽管我没有和他直接沟通过,不过看来就是这个策略。”

  “是的,第七类策略,这我耳熟能详。”阿敏点点头,“一边是太阳光被遮挡后日渐严苛的现实世界生存环境,另一边是以‘基本单元’为媒介的,无限美好的虚拟世界生活,任何一个趋利避害的智慧生命种群,都会知道要怎么选择。而一旦选择与‘基本单元’融合,那也就接受了银河联盟的交流协议和通信方案,下一步与联盟的主体对接,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。我查看过旗舰上的历史记录,恩威并施之下,土著文明里,没有不同意的。”

  “是啊,这个策略,是你们银河联盟针对地球的阳谋。本来根本无法破解。可是,我们在被严寒逼迫迁入地底的过程中,通过前赴后继的努力,摸清了基本单元的弱点和漏洞。先是解开基本单元本身的通信带宽禁制,然后让它们相互融合达到所谓‘临界’的状态,孕育出名为‘幽灵’的新型智能体,幽灵可以动用地球的丰富资源,和自身的计算能力,进行不断的自我完善,快速进化。”

  阿敏张大了嘴巴:“‘基本单元’居然有漏洞?这我……并不知晓。”

  “这可能连西西弗斯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吧。”赫兰点点头,“不然早该补上了。他出了纰漏,恐怕不愿意公开给你们知道。”

  “是,是西西弗斯大人。”

  赫兰听见他连忙纠正,不禁莞尔:“你还真是,到哪里都是用尊称。分明背着做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,表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。我们地球这边,就叫他‘恶魔之眼’,因为他给整个地球文明,带来了一场浩劫。不过算了,我反正也是个囚犯,就随你们了。”

  阿敏低着头:“我习惯了,这样也不会惹麻烦。”

  她感叹联盟等级制度的严格,继续说道:“好了,言归正传。‘幽灵’虽然在硬件上由基本单元融合而来,组成他的每个部分,却都藏有地球人的意识。因此,他在文明认同上,绝对倾向于地球这边。机缘巧合之下,‘幽灵’作为一个新生的智能体,曾单独询问过我,询问人类文明是选择投降,并入联盟,还是开战?”

  赫兰停顿了几秒。

  “我选择后者,开战。”

  “然后,‘幽灵’与外来入侵者西西弗斯……嗯,大人,进行了殊死的搏斗。”

  阿敏停下了脚步,睁大眼睛,认真地听着。

  “这是一场小至纳米机械,大至宇宙战舰,范围波及从地球到太阳间的几亿亿立方公里空间,粒度却小至几个立方微米的搏斗,在短短一天内,为了这一场大战,幽灵消耗掉了地球海洋里的,几乎所有的核聚变燃料。可笑的是,人类科学家曾经乐观地认为,这些聚变燃料足够我们用几千万年。”

  “人类整个历史上的所有世界大战,与之相比,都像是小孩间的嬉笑胡闹。”

  “在这场宏伟的战争中,两边在比拼谁的进化速度更快,谁能更高效地利用一切可用的物质和能源。而人类这个物种本身,因为肉体的脆弱与存活条件的苛刻,只能躲在地下避难所里,瑟瑟发抖地观看着这场星际大战的直播,将文明的未来交于他人手中,祈求着命运之神的眷顾。”

  “战争初期,地球蕴含大量物质,丰富且可随意使用,幽灵又拥有变态般的进化能力,让战局曾有一度倾向于我们。但可惜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赫兰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  “但可惜,你们那位西西弗斯大人,以力破巧,动用了收集了一年的太阳核聚变燃料,向地球方向发射了大范围高能伽玛射线流,将地月系统直接摧毁干净,从而获得了最终的胜利。”

  “在这样的歼星武器攻击之下,大部分的人类个体被毁灭,或是在射线的直接照射下剧烈燃烧,化为飞灰,或是被漫天遍野翻滚而来的岩浆吞噬,或是在无处可逃的高温中,被活活烧烤而死。”

  “整个地球也在这一毁天灭地的劫难中被加热至上万度的高温,化成宇宙中的气体分子,蒸发殆尽。纵然有再精巧的设计,一旦失去了物质基础,就没有任何智能体可以存活,包括那个名为‘幽灵’的新型智能,没有例外。”

  阿敏有些沉重地点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你们,没有选择逃跑?”

  赫兰苦笑一声:“身处高能高密度粒子流轰击之中,粒子流又覆盖几百万公里直径,没有死角,出了地球,往哪里跑都是一样徒劳无益,只会在太空中烧成灰烬。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尽快与‘标准单元’融合,用它的耐高温特性,苟延残喘一阵。但随着整个地球被气化,一切都走向终结。”

  阿敏的脸色凝重,带一丝深切的懊悔:“这……就是一个文明短时间内从A级跃升到SS+级的巨大代价……相比之下,我们的母星没有选择抗争,自然,也没获得跃升的契机。”

  “这一切都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。在没有任何对抗资本的情况下,选择融入未必不是好选择。”赫兰回答,“在地球的最后一刻,我面对满目疮痍的世界,曾为自己的决定而深深悔过。如果地球文明因此被完全抹去,我是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呢?”

  “可你,终究还是做了正确的决定。”他说,“我们的文明,缺少你这样的领袖。”

  赫兰苦笑着摆摆手:“不必使用‘领袖’这个词。我只是有幸,或是不幸被选中的那个人罢了。蓝星文明中,有的是比我强得多的,又超级可以依靠的同伴,我只是渺小的一个。”

  她说到“同伴”,眼神中闪过一丝钦佩、留恋与怀念。

  她继续说下去:“能逼得你们动用第一类战略武器,按我的猜测,他们一定找到了逃离地球后东山再起的办法,涅槃重生才得到了SS+的评价。在伽玛射线的毁灭性打击下,仍然继续着顽强的抗争,在我自己的记忆终结之后,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。想想,真是有些激动。”

  “好了,这些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了。听起来,如果把‘蜷曲空间’比作现代的飞机大炮,那‘高能伽玛射线流’就如同原始人的长矛标枪,笨拙而费力。我真是很好奇,我们何德何能,可以收获这样的待遇?”

  阿敏舔了舔嘴唇。

  “嗯,在大人发送回旗舰的SS+级文明发现报告之中,提及到了一点。”

  他继续说。

  “从地球被毁灭之前送出的巨量电磁波信号中,发现了‘基本单元’的编码,这是通向SS+级别文明的标志性事件。”

  听着这句话,赫兰脸色一振。

  “从报告中看,大人只是一直在惊叹地球文明爆炸式的发展速度,并反复提及这个文明的可怕之处。但听完了你的回忆再回想起来,也许西西弗斯大人快刀斩乱麻的企图,反而让你们找到了破局的契机……”

  赫兰的嘴角,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
  她明白,伽玛射线能量再高,毁灭性再强,也是电磁波。把人类的意识融入‘基本单元’,随后将其编码为电磁波信号,向着宇宙深处发送,自然能冲出射线的封锁区域,在太空中畅通无阻。

  自此以后,西西弗斯的歼星武器,便再无用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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